磨坊
冬天到来之后,马尔福家的别墅更少开窗。如果确实需要透气,佣人会在一家人都出去时打开窗子,又在他们回来之前把它关上,随手提前调热暖气,确保屋内从来恒常在二十度左右。因此这会儿,男孩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短袖衬衫,和梦裏的夏日着装没什么两样。
桌上摊着一张完成了一半的练习试卷,红茶已经放凉了几个小时。臺灯仅仅拧到了一般的亮度,在夜色浓郁的晚上,足够看得清书。像是天然为弹琴而生的修长手指之间夹着一张浅黄色便利贴,上面写有几条日程计划,已被干凈利落的黑线划掉。
德拉科坐在椅子上,神情有些放空。他拿着那张纸,把它折了几下,变出一个纸青蛙。
青蛙……
为什么是青蛙?
发呆的人不太能够註意到耳边的动静,亦或是时间的流逝。所以,当他一团遭乱的大脑终于勉强接收到“有人敲门了”这个意外讯息时,卢修斯已经把门推开。
德拉科腾地站起来,转身的同时把手裏的东西丢在身后。“父亲。”
他唤道。
卢修斯停在进门的位置,瞥向儿子的书桌。
“你妈妈和我明晚会去和亚克斯利先生吃饭。”
“嗯......知道了。”
父亲的意思很简单,这个饭局,他不需要去
——
真是万幸。莱桑德拉·亚克斯利是内政部负责移民的官员,他跟着卢修斯外出见过那么两三次。五十来岁的男人,习惯挎着张脸,总一副有谁得罪了他似的模样。
走廊裏的灯光被门口黑色的身影挡住,卢修斯站在原地不动,又问:“你在干什么?”
“我在——”
德拉科顿了一下,左手捏着桌角,“我在做试卷。”
算是真话……一半的真话。
卢修斯微微瞇起了眼睛。那双总是冰冷的双眸和儿子的一样,也是灰色的。
“我需要重覆我自己吗,德拉科?”
“父亲......?”
“不要浪费时间在无聊的事情上。”
“......是。”
德拉科低下了头。卢修斯最后看他一眼,关门离去。
暖气片发出微弱的轰隆隆声响,一阵一阵的,只有在绝对安静时才能听见。德拉科回过头,看向桌上那只浅黄色的小青蛙,一把将它抓起来揉烂,扔进床脚的垃圾桶裏。
广阔的草甸上,风声总是很强烈。回到梦中,德拉科首先听到的便是这样的声音
——
像是交响乐团裏的巨大低音鼓,连续不断地、浑厚地敲,在宏大的乐曲中从来不会引人註意,只是一直在那裏。帐篷的门幔摸起来像是沾了水,是潮湿空气积蓄的结果。德拉科钻出来,搓了搓手上的水珠,转身熟稔地收起帐篷,抬眼望去,那个黑头发的男孩就站在路边。
夏日疯长的野草在风中翻卷成一片灰绿的浪,几棵石楠和鼠李零零散散地生长在路边,有的还冠着橘红色的叶子。天并不算晴朗,所有的事物都蒙着一层淡淡的灰色,乌云被吹得聚集起来,松松散散地裹在一起,越裹越紧。德拉科吸了吸鼻子,直觉就要下雨了。
拉开随身的亚麻袋,裏面只剩几袋面包和猪头冻罐头,苹果也吃得没剩几个。地图上显示附近有个磨坊,德拉科希望这是真的,要不然他们都得挨饿。
“哈利。”
他喊了一声。
路边的男孩听到声音,转过身来。
这是他们离开圣沙镇的第十一天。德拉科在数,因为这十一天中的每一天,好像都比前一天要长。他从来不是一个喜欢走路的人
——
有车坐他就绝对不会走路,但是他不得不感谢上帝,这十一天来他至少有走路这件事情可以做,要不然他根本不会知道如何坐下来,安静且自在地同“我喜欢上了梦裏的哈利·波特”这件诡异的事情和平相处。别说和平共处了,就是让他勉强接受,他都觉得强人所难。
父亲和母亲要是知道,会认定他精神出了问题。
德拉科默默暗嘆着,一步步走在哈利后面。他肩上挂着布袋,眼睛看着这个纤瘦的背影。到现在,他已经太熟悉这个轮廓。现实中,哈利也总是把背影留给他,但从未给过他足够的时间去仔细描绘。急匆匆擦肩而过,急匆匆争吵,每一次遇见,都是在渐行渐远。
他之前为什么从来没有註意到,这个人看起来有点营养不良?
风儿旋舞着吹过,发出“呼——呼——嘘”的声音。“去吧!去吧!”
德拉科似乎听见它在说,“去吧!去吧!他就在那裏!”
浅金色的刘海被吹得散乱,遮挡了视线。德拉科微恼地拨开它们,往前走。
他们走了很久,没有休息。这两天以来,哈利越来越少回头看后面的人是否跟上,只是闷声不吭地走。德拉科有个古怪的感受,那就是前头的人也在逐渐避免和他面对面交谈。“有可能一整天我都不需要讲话。”
德拉科想着,搞不清自己是该高兴还是伤心。
他不是不想和哈利说话。就在几天前,他们都还可以就“我们是不是被那两个瓷娃娃坑了”这个话题展开长达半小时的讨论。然而现在是圣诞假期,也就意味着他有一段时间见不到现实中那个讨厌他的波特
——
这本该是件很极其舒心的事情,除了它让梦中的波特感觉起来更像一个确确实实独立存在的人。
“呼——呼——嘘!去吧!去吧!!”
去个大头鬼。
天将要落雨的时候,两人在路边见到了一个墓碑。它从大道上破土而出,在一片毫无遮拦的原野中显得尤其孤独。哈利经过它面前,停顿了一下,蹲下身去看碑上的字。
“安娜......杜......安娜·杜洛苔。”
他辨识着已经风化模糊了的名字。
德拉科在他身边停下脚步,扭头望向原野中矮矮隆起的小山丘。那小山丘上有一个模糊的灰色影子,还一直在动。瞇着眼仔细看了之后,德拉科意识到那是一个不停转动的风车。
“有点奇怪......”
哈利嘀咕着,“葬在这种地方。”
德拉科瞥了一眼那个石碑。蓝乌鸦和黑鹳鸟飞过上空,借着风的力量,向更远处的森林翱翔。雨慢慢落了下来,一滴两滴砸在石碑上,把原本发白的青灰灼出几点暗色。他把包从肩上拿下来,从裏面取出一把伞撑开,犹豫片刻,还是向哈利走近两步,让伞足以遮住两人。
蹲在地上的男孩楞了一下,抬起头。
干干凈凈的一片绿。
德拉科有些局促了。他别开眼,望向远处的风车,说话很快:“磨坊就在那边......在雨下大之前,还有可能赶到。”
哈利一时半会儿没有回应。他站直身体,就在那把黑色的伞下。之前的雨伞早就在渡海前吹烂了,现在的很新,刚刚从圣沙镇的小商贩那裏买来不久,很牢靠,也更大。
德拉科不是很敢让自己与身边的人目光接壤,更不敢漏出任何的马脚。直到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响,他才停止註视朦胧雨中形状模糊的风车,看向哈利
——
他正从自己的袋子裏拿出另一把伞。
握着伞柄的手一时间松了一松。
“谢谢......”
哈利说。他伸手把伞撑开,走出了德拉科的遮挡。
雨声好像变大了些。
他们恢覆了一前一后的行走方式,只不过头顶都多了一把伞,德拉感到步伐有些沈重,像是鞋底被雨水粘到了地上。他又一次望着哈利的脊背,握紧了伞柄。
磨坊的底部是石头搭砌而成的,腰部以上的圆塔又变成了木质结构。男孩们花了将近一刻钟的时间走到它面前,顶部的风车已经停转了。一个中年男人正淋雨站在靠墻的梯子上,双手拉着一根很粗的麻绳,绳子的尽头连着风车上的白帆。
“汉森先生!”
一个金发的瘦女人从磨坊底部的门洞裏探出头来,“快一点!雨要下大了!”
“马上就好!汉森夫人!”
男人收起最后一张帆,顺着梯子爬下来,在双脚落地后看见了撑伞的两个男孩。
“噢
——
嗨,你们好!”
他对着他们笑了,完全不在意棕色的头发和衣服已然尽数湿透,“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这天气可真糟糕......”
德拉科和哈利分别站在不同的伞下,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磨坊的底层堆积着许多东西,哈利进门时候,险些被一辆小推车磕到腿。磨坊女主人见到,匆忙赶过来将它推开,又把地上的几个大麻袋卷成一团抱起来,这才清理出一些空间。
男主人关上两扇木门,将雨水和风都挡在外面。水桶、缝纫机和小木椅散落在四周,油灯挂在屋顶上,只把屋子照亮一半。麦子清爽的香味像是将潮湿的空气都吸了进去,门外依旧有着隐隐约约的雨声,磨坊内却尤为干燥。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六月的天气总是这样。四楼贮谷层裏还可以塞得下两床铺盖,我把面粉收了,待会儿去给你们拿。”
男人从妻子手裏接过麻袋,对两个借宿的客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