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纸厂
蓝澈的晴空裏,飞过一个模糊的影子。
森林之上的静谧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搅乱,耳畔的风“呼——呼——”作响,脚下的丛丛树冠不断缩小着。哈利的心跳飞快加速,像是听见弗雷德和乔治的烟花直破黑夜后炸开的巨响,或是宇航员进入太空轨道的剎那看见蓝色星球上的山河图景——某种程度上来讲,这确是他最接近探索宇宙和魔法奥秘的时刻,如果他能做到在洪流般涌动的空气中睁开眼,在自己被吹乱的刘海后看清他正往哪裏去——
他在飞行,快速地、不受任何人或任何事物阻挡地
——飞行!
“你——它——”
德拉科颤颤巍巍的声音近在耳边,被刮过的风吹得凌乱,“你——操!你能让它慢点么!!!”
他指的是扫帚——他们正在骑着的、来自于一个女巫的、破旧却坚实的扫帚。
“我不知道——”
哈利朝他喊回去——喊,因为风声实在太大,“——我不知道怎么控制它!”
扫帚在晴空中穿行而过,像是早早设定好路线的无人机,只一个劲儿地往目的地奔——临月湾,他们告诉那老太婆要去的是临月湾,但现在哈利完全看不清他们究竟在哪裏。他握着扫帚的把手,努力集中註意力,想着地图上那座小城的位置——老太婆说这会起到不小的帮助——然而这确实十分、十分地困难——
脚下空无一物,头顶是压近的白云。更要命的是,他的腰还被人抱着。
抱得还很他妈紧。
德拉科明显非常害怕——至少比哈利害怕多了。他咬着牙齿——哈利似乎短短地听见了牙齿打架的声音,虽然这很可能只是因为空中的气温要低上不少,而迅猛的风力意味着他要不把嘴闭紧、要不就永远别想合拢——直到颇有主见的扫帚朋友升到了一定高度,像是第一次飞翔的幼鸟玩尽了兴,开始慢慢地降下速度,以一种翱翔的方式滑行着,悠然、自如,穿过云雾。
哈利终于得以喘过一口气。
他用力眨了两下眼——圆框眼镜奇迹般没有在上升的过程中掉落——望见远方许多英尺下森林与荒原的交界线。高大的枞木融成了一片浓密的绿色,河流像一条灰蓝色的细线弯曲着穿林而过,延伸到原野上。
“哇哦……”
哈利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感嘆。
最初的惊慌淡去后,一种兴奋不已的、畅快的喜悦在他胸中升腾起来。
他刚才是在飞——他现在是在飞——
他在飞!
这世上再不会有比这更真实、更刺激也更美妙的梦了。
不提他的腰快要被夹断了这回事。
“你还好吗?”
哈利侧头,问身后的男孩。
“你觉得呢?”
德拉科反问。他的声音已经不抖了,但哈利能从他手臂的力度上得知,他依旧很紧张
——
哈利倒也完全理解,因为自己也正用尽全力抓着扫帚的把手。
除开这些惊吓之外,“骑扫帚”确实是更快的旅行方式。不过缓个神的功夫,他们已经飞到了森林的边缘,哈利在风中睁着眼,见到地上有两个小红点在移动,不一会儿又不见了。
“待会儿我们下降的时候……也会是这个速度?”
“可能吧……”
哈利这么回应。
这倒真是个好问题。
扫帚飞升的速度比他想象的快上许多——他一定是傻透了才那么想象,毕竟他已经看过了那老太婆飞行的样子。回想起来,她降落的时候,他明显听到了“嗖——嗖——”的声音,也就代表着,那速度绝对不低。哈利很快明白并分享到了德拉科的担忧——过山车刺激的地方不在于爬坡,而在于下冲。而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玩过过山车,或者是跳楼机之类的东西。
他希望他不要吐。
黑发男孩低头看向自己紧握扫帚的双手,思索着要怎样才能控制它。
“你做什么?”
德拉科敏锐地嗅到了他危险的格兰芬多式冲动。
“没什么……我觉得,我可以尝试让它慢点降落。”
哈利说。
“我觉得——”
德拉科重覆他的用词,“你不应该尝试——你会让我们两个都摔死的!”
才不会。
哈利内心马上反驳。
他们飞过森林,在荒原的上空与呼呼作响的风中一同滑翔着,炎日仿佛触手可及。说过几句话之后,哈利在嘴裏尝到了一种微甜的味道,像是阳光烘烤过后的云
——
棉花糖一样的云。
“还有多久?”
他听见德拉科问。
“不知道……我觉得…….等等,那是它吗?”
黑发男孩瞇起眼,望见前方有着着房子一样形状的景物。他不敢过多分心去思考,只是抓紧了把手,预备着随时可能发生的下降。然而就在这时,德拉科也做起了同样下冲的准备,收紧双臂,将头压低。
哈利一下子僵住。
德拉科离他很近,原先就很近。刚上扫帚的时候,他花了有那么几十秒去适应这个距离
——
去让自己不要那么註意紧贴自己的体温和那股森林晚雾般的味道。然而这下,德拉科低着头,温热的气息就扑在他的耳边和颈侧,像是点火时漏进柴炉的风,扇得哈利从肩膀到头顶都烧了起来。他背对着德拉科,涨红了脸,思绪很快乱七八糟拧作一团——或许,他应该阻止自己这样,如果他能够阻止的话。因为,就在他脑海中的地图“啪”地消失、视线裏再装不下前方的风景的那一刻,手中的把手突然猛地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还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那扫帚便向下倾斜,俯冲着飞向大地
——
“操——你做了什么?!”
德拉科大叫起来
——
这会儿,哈利的腰是真的无限接近于骨折了。
“我没有——我——”
哈利想要喊些什么,然而,扑面而来的风却让他不得不马上闭嘴——他们在坠落——从几百米的高空、像自由落体一般向下坠落!
眼前的所有景物在瞬间变成一段又一段模糊的、色彩混乱的光影——
向下、向下——
五百米——四百米——三百——两百——
心臟提到了嗓子眼,呼吸被剥夺——脸颊、手背——疾风如同刀刃一般刮着皮肤外露的地方,然而男孩完全註意不到这些,因为他们在——他们在坠落!
fuck!!!
大地——白色的大地——以飞快的速度张牙舞抓地逼近。就在哈利认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手裏扫帚突然停住了——这让他整个人顺着惯性往前一冲,要不是抓得紧,差点就飞了出去。
扫帚悬住了,悬在半空离地面十几米的地方。哈利惊魂未定,并且感到反胃。
没想到的是,还没等他完全接收到那股想吐的冲动或者看清任何东西,那扫帚又动了起来——这次,它不是垂直往下飞了,而是倾斜着冲向地面,像是飞机降落时会做的那样——但两个男孩并没安全带可以系,也没有混合金属罩子来保护他们。
“呼——”
扫帚撞向“地面”,哈利被震得松开了手——他脱离了扫帚、也脱离了德拉科,整个人真的飞了出去
——
不幸中的万幸,他并未浑身是血地落到水泥或者鹅卵石地板上,而是飞向了一个大大的纸堆,砸出一个人形的洞。
“哧啦——”
白色的纸片和轻飘飘的飞絮飞入空中,伴随着又一声重重落地的声响。
扫帚
——
那悠悠然的扫帚
——
悬在半空,像个看笑话的旁观者。它甩开了骑着自己的两个人,轻轻松松地抖抖身子,“嗖”一声,自动调转了方向,重新飞入高空。
……
德拉科和哈利掉进了一个旧工厂裏——不是我们现在所熟知的那种轰隆隆作响、四处行走着亮闪闪机器人的铁盒子,而是一个废弃的造纸厂。好巧不巧,那把“过于听话”的扫帚恰好落在了乱七八糟的纸堆裏,再偏离个几十米,就是堆积成山的烂布片
——它们有些很干凈,有些却臟兮兮的,而德拉科绝对不会高兴让自己的衣服沾染上过世乞丐穿过的裤脚边料。
纸片到处散乱着,中间还夹杂着棉絮状未完成加工的纤维,它们本该在机器和人类的照料下再呆上几天,直到化身成为高贵的、能被奥伦施勒格用来歌颂银针和昆虫的白纸,才会整整齐齐地排着队离开老家。可惜,砖砌的房子已经倒了,二层成品室和三层加工室相连的地方塌陷出一个大大的缺口,裏面的东西便全部漏了出来。
“什么
——
他妈的
——
呸!”
德拉科抹了巴嘴唇,弄走黏在上面的白色飞絮。也许在这个时候,他就该明白“呸”这个字眼深刻而不可动摇的含义。“哈利?”
他落脚在一个还算牢固的点上,尝试着站了起来,“哈利——”
“我在这儿!”
德拉科顿了一下。他辨识着男孩声音的方位,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几步,望见一个洞。
“哈利?”
他花了一些力气挪过去,探头一看,果然,人就在裏面。
这一块的絮状纤维要比纸片多一些,致使哈利像掉入棉花团一样穿透了较为柔软的表层,直到遇上底部硬一点的地方。他东倒西歪地站起来,胡乱拍走身上的飞絮,仰头望见趴在洞口的人。
“把你的手给我。”
德拉科说。
半分钟之后,两个男孩坐在一堆纸片和絮状纤维中喘着气,同样迷茫地望着四周的事物
——
倒塌的砖房、遍地的纸絮,散发出阵阵介于香草和杏仁之间的、被太阳烤焦的味道。
“我们在哪裏?”
哈利十分迷茫。
“废弃工厂或什么的……看样子是造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