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玉皎尘便知道他要问什么,过去几日纪怀卿从来不会在饭后多同自己讲一句话,今日竟破天荒的问起饭食,肯定是因为这份儿馄饨。
玉皎尘“嗯”了一声:“也有让店伙计出去买的。”
“噢……”纪怀卿点了点头,又干巴巴地说道:“倒是很合胃口。”
玉皎尘讚同道:“嗯,特别是前几日那牛肉粥,火候正好。”
纪怀卿放在腿上的手暗暗攥了攥衣袍——我说的不是牛肉粥!
他隐晦的提示道:“不光牛肉粥,别的也不错。”
玉皎尘装傻充楞,只当听不懂:“别的?小神官是指哪道菜?”
纪怀卿怀疑这人该不会是故意的吧,平日裏心思精的跟狐貍一样,怎么今日头脑就这般不灵光了,难道是自己旁敲侧击的不够?纪怀卿想了想,又含蓄道:“唔……这个时节,多吃一些暖胃暖身的,就很不错。”
“啊……”玉皎尘做恍然大悟状:“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纪怀卿以为玉皎尘听懂了,面上刚要隐约浮现喜色,却听他下一句便是:“……昨日那道老鸭汤确实鲜美。”
纪怀卿的表情瞬间就僵住了,然只能硬着头皮附和道:“嗯……是啊……”
玉皎尘见他这般勉为其难的模样,只觉他这倨傲的性子实在有趣,一晚馄饨罢了,怎么如此难以启齿?莫不是怕自己嘲弄他?
玉皎尘忽然觉得很有可能,便主动给了纪怀卿一个臺阶:“我原本觉得今晚的馄饨滋味也不错,原来你竟不喜欢,既如此,往后便不吃了。”
“欸……不是……”纪怀卿连忙道:“阁下不必介意我的口味如何,我不挑食的。”
玉皎尘挑了挑眉,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模样,觉得他如同一只有骨气的、不肯明着向主人讨食、然一举一动昭然若揭,却又觉得自己伪装的毫无破绽的猫,玉皎尘终于没忍住,在纪怀卿面前闷笑出声。
纪怀卿不知自己漏了什么神态在这人面前,也不明白这人怎么就无缘无故的笑了,他就直着腰桿那么坐着,等了好一会儿才听玉皎尘渐渐收了笑声:“好……”玉皎尘笑的气息不稳:“那便委屈你几日,往后再多吃几天的馄饨。”
纪怀卿听到这话才终于松了口气,他的肩膀微不可见的放松,很是善解人意的说道:“不委屈、不委屈的……”
可不是不委屈么,玉皎尘暗忖道,心裏不一定如何乐呢。
纪怀卿在人界乐不思蜀的时候,仙界也没忘了他,天尊吩咐江玄山寻觅他的踪迹,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怎么就能被三道雷劫劈的寻不到踪影了呢。
天尊很记挂他,就怕有人趁人之危,将他仙界最年少有为的神官拐走了。
江玄山为此寻的很辛苦,每日朝会散去之后他都试图联系纪怀卿,然而散出去的寻人术却如同泥牛入海一般毫无回应,江玄山不禁猜测,要么是纪怀卿伤的太重,要么就是他故意不让自己寻到。
江玄山推测的不错,纪怀卿伤势太重是真,有人故意让他不被寻到也是真,只不过这人不是纪怀卿自己,而是玉皎尘。
纪怀卿此番历劫,周身缭绕的仙气被劈的所剩无几,再加上玉皎尘那根遮目的玉锦带,将他的气息遮的一干二凈,相当于一道障蔽,隔绝了外界一切消息,因此单凭江玄山的修为,自然是寻不到纪怀卿的。
玉皎尘这么做,除了本身想要纪怀卿安心修养之外,还因为有个特殊的日子快要到了,便是百鬼倾巢日。
百鬼倾巢日,乃是神界念及鬼界数万年来安分守己,故而特设的一个恩典。
鬼王郄沼掌管鬼界数年,从未出过□□之事,时间一长,他便想着为众鬼谋些福祉,于是斗胆上书神界,恳请恩准尚有亲友在世的鬼界之人回人界探望一眼。
鬼界与冥界不同,冥界掌管死人转世投胎,只要魂魄无损,便可忘却前尘,再依照前世功德与罪孽的深浅,经冥界判官的衡量后,决定此人下一世将入六道中的哪一个轮回道。
而魂魄有损之人,却无法投胎转世,只能淹留于鬼界,在无边寂寞中煎熬。
仙灵两界为此事专门凑到一处商议,都觉得鬼王郄沼所求之事并不过分,毕竟鬼界暗无天日,与其说鬼界是他们因魂魄不全无法转世的容身之处,倒不如说是囚于樊笼更贴切一些。
故而神界很轻易便允准了郄沼此番请求,并规定了在每年的某一日为百鬼倾巢日,凡有亲友尚在世的鬼众,可于每一年百鬼倾巢日的丑时回人界探望。
每一个返回人界者,都会在眉心处印入一个通噬咒,此咒术既是往返于人鬼两界之间的通行凭证,也是一种约束手段,在这一个时辰之内,凡人不知故去者的存在,所以他们只能在一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时辰一到,若有拖延不返者,或趁机做出有违天道之事、扰乱人界秩序者,通噬咒会即刻发作,使之魂飞魄散,彻底从六界消失,命簿之上,从此再无其姓名,连同其生前在人界的一切痕迹和记忆,全部会消散无存。
过几日便是百鬼倾巢日,纪怀卿如今因雷劫的缘故状态不在巅峰,若被鬼界之人嗅到仙气,恐会有不逞之徒趁虚而入,行对其不利之事。
虽然玉皎尘并不觉得此时的纪怀卿会畏惧鬼界之人,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让他心无旁骛的养伤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