彧夙听得入神,他其实没怎么听懂,但觉得纪神官这几句话十分厉害。
只有纪怀卿从容自若的理了理衣摆,等着蝎斫现身,他只负责把人骗出来,剩下的事,有身旁的人做主,用不着自己操心。
纪怀卿转头看了看玉皎尘,投以一个“接下来的事我不管了”的眼神。
玉皎尘瞧的清楚,心意相通的眨了眨眼。
一众人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蝎斫才强装出镇定自若的样子,姗姗而来的现了身,他那想遮掩又不好意思遮掩的扭捏模样,叫人看了误以为这位妖王是出来卖笑的。
蝎斫强撑着两个嘴角,笑的比哭还难看:“见过灵尊、纪神官。”
玉皎尘慢条斯理的开了口:“妖王何必这般为难自己,笑的如同哭丧,还不如不笑。”
蝎斫只觉额头冒出冷汗,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只能手脚无措的站在几人面前,如芒在背的等着玉皎尘和纪怀卿发话。
妖王很实在,他觉得神仙当是言出如山,更何况如此尊贵的神仙,定然不会出尔反尔的,因此心裏那份焦灼之感便渐渐弱了些。
玉皎尘没有让蝎斫一人独自在殿中尴尬太久:“有几件事要问问妖王,你是用了什么法子,将九婴养在此处的。”
来了,悬在脖子上的第一刀终于落了下来,蝎斫心知自己逃不掉,便老老实实的开口交代了:“回灵尊的话,九婴……九婴是我早些年捡到的,那时它还没有长到这般庞大,因此要制服它虽费了些力气,但也不是没法子。”
玉皎尘冷笑道:“九婴是上古凶兽,体型再如何小,也不是你一只蝎子能对付的了的。”
蝎斫生怕这位祖宗一气之下改了主意,便连忙和盘托出,将他如何遇见收服九婴、从何处得了五色石中的黄石,又是怎么知道育仙禁术的由来一一吐了个干凈。
两万年前,蝎斫刚坐上妖王的位置没多久,妖界角逐妖王的法则十分粗暴简单——全靠妖法比试,胜出者统领妖界。
蝎斫在千百妖怪中杀出一片血路,野心也随之膨胀,一度欲壑难填,自此后便觉得妖界装不下他,想要在神界也占一席之地。但此事可谓难于登天,蝎斫一开始还坚持着走正道,越到后来越觉得困难,便到处偷寻有没有可供投机取巧的法子。
说不上是蝎斫运气好还是冥冥中自有天意,一万年前,还真让他得了这个巧合——彼时正遇上神界某位神官历劫,蝎斫不知道是哪位神官,反正三道天雷降下,连带着妖界都感到了震颤。
蝎斫当时一门心思的在修仙路上偶变投隙,在这种事上的敏锐程度简直无人可比,当下就意识到这是神仙在历劫,若是这位神官修为低了些,这劫数渡不过去,那自己便可在对方奄奄一息时占了那副躯壳,明目张胆的一步登天了。
他一路寻着天雷的响声找去,却没寻到任何神仙的影子,甚至连片衣角都没有,反倒是在路上遇着了九婴——这上古凶兽有点背,被天雷连累波及,雷劫的余威将它劈的一息尚存。
蝎斫平时是断然不敢招惹这等杀神的,即便它此刻气若游丝,自己也绝不是它的对手,因此很惜命的想要不打草惊蛇,可惜还是被警觉的九婴发现了。蝎斫心知自己那点妖法道行不够对方掂量的,于是下意识就想逃,但双腿却像被九婴下了蛊一样,开始不受控制的走近它。
蝎斫惊慌之余吞咽口水,借此强压着自己内心的恐惧,他感觉自己的心臟都要冲出嗓子眼了,惊怕之下仿佛全身都麻木了,只有眼珠带着惧意在颤动。
九婴张了张血盆大口,阴恻恻的盯着蝎斫,蝎斫觉得自己满身毛发都要炸起来了,对方粗粝带刺的长舌吐出,黏腻的触感扫过面目,蝎斫越发胆寒,只觉自己下一刻就要被吞食了。
然而想象中的被吞之入腹的景象却没有发生,蝎斫发现九婴好像无意取自己性命,因此壮起胆子问道:“你……你想如何?”
慌乱之时说出的话总是没头没脑的,蝎斫这时候也顾不上九婴能不能听懂、会不会说话了。
九婴凶恶的环伺着蝎斫,指引性的歪了歪头。蝎斫两股颤颤的向九婴指明的方向看去,隐约感觉到它指的是回妖界的方向,蝎斫心裏有了个大胆的猜测:“你、你想去妖界养伤?”
孺子可教。
九婴奖赏性的舔了舔蝎斫的脑袋。
蝎斫被刮的脸疼,但还是劫后余生的松了口气,心有余悸的说道:“好说好说,我带你回去。”
蝎斫就这么将九婴带回了妖界,养在填尸井下的火海中。九婴喜火,填尸井内的火海对其大有益处,因此就那么一直在裏面待着。
刚说到一半,玉皎尘就喜怒不辨的开口道:“一万年前有位神官历劫?你寻着天雷追到何处了?”
蝎斫不知玉皎尘问这话什么意思,只是感觉这灵尊此时的气场比谁都要阴冷,含含糊糊的回道:“海……海云境,就在海云境附近。”九婴当年便被封印在海云境之内,玉皎尘的这三道天劫,不仅劈错了人,还将九婴的封印劈毁了,九婴被镇压多年,又受了天雷余威波及,第一反应,自然是找个地方疗伤将养,而好巧不好,蝎斫就送上门了。
归砚渊不晓得灵尊为何挑了这一点来问,这怎么听也不算是重点啊。
纪怀卿一言不发,仿佛此事跟他无关,神情淡漠的像个局外人一样。
但他和玉皎尘都十分清楚,海云境距离幻空境不远,蝎斫口中想要趁对方之危的神官,可不就是自己么。
踩雷踩的这般精准,实在是个人才。
玉皎尘不置一词,弄得蝎斫忐忑无比,他反覆在想自己方才有没有哪句话说错了,但他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无论如何也跟这几位不搭边啊。
半晌后,玉皎尘才施舍般的开了口:“噢,这样啊……”尾音有意无意的被拖的很长,蝎斫顿觉那不是一句话,而是一条鞭,恨不得将自己从中间扫断。
纪怀卿看不下去般的嘆了口气:“无妨,妖王请继续说吧。”
蝎斫如获大赦,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继续说起一万年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