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皎尘故意夸大其词,使得纪怀卿误以为这几日的用度很大,他先前并不清楚,如今知晓了玉皎尘的难处,即便再不情愿,也不能总使性子,故而别扭道:“那……等我回仙界了,我便将银钱还你,簪子你替我收好,万不可丢了。”
“好说。”玉皎尘笑的疏朗:“我定然好生收着,绝对不会弄丢你的宝贝。”
转眼便到了百鬼倾巢日,玉皎尘白天问了好几遍,要不要晚上留下来守着他,纪怀卿知道此人并没这么好心,再加上他说这话佻达之意居多,便皮笑肉不笑的去抽软枕,玉皎尘见势不妙,在枕头砸过来的前一刻,闪身出了房门。
玉皎尘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如同前两日一样,拿着纪怀卿的那根簪子在手中把玩,他冥冥之中觉得这根簪子或许同自己有某种渊源,因为每次他触到这根簪子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有一种十分微妙的舒展和畅快感,就像是在流金铄石的午后,贴身衣衫都被汗水黏在身上,前襟后背都有一种闷窒的闭塞感,就在头顶的烈日晒的人眩晕的时候,忽而有一阵凉风拂过,带着清甜的花香气和湿润的水汽,卷走了周遭的暑热,使人浑身上下都带着一种轻松又惬意的自由。
玉皎尘就是这么觉得的。
他猜测这根簪子或许同自己的灵元有关系,是不是自己缺失的那部分灵元,他现在还不敢妄下定论,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无论如何他也得让纪怀卿将这跟簪子送与自己。
时间一晃就到了丑时,玉皎尘今晚不打算睡,他要留心着隔壁的声响,也要分散出去一些神识,註意这四周有没有什么危险。
这个时辰几乎所有人都睡了,玉皎尘躺在床上,一只胳膊枕在脑后,任由月光透过窗牖洒在被褥上,被面是乳白色丝质的料子,高低起伏的表面铺着淡淡的月色,像是夜下漆黑的山峦披着一层银色薄纱,有种幽静的朦胧美。
玉皎尘很早之前便有了这个习惯,若是睡着或不想睡的时候,总喜欢守着这一缕银辉过一整晚,许是自己或的太久了,走过见过的越多,便越喜欢这种长久不变的东西,而在他八万年的漫长岁月裏,若说到现在唯一一个一如初见的事物,便是天上悬的那个玉盘了。
他不是念旧的人,只不过比起自己长到无边的年岁来说,即便是有什么新鲜事,也如同细沙落于瀚海,惊不起丝毫微尘,也提不起半分……嗯?凡事皆有例外么,谁说提不起半分兴致的。
玉皎尘忽而想到,这段日子一来,不就有那么一个恣意张狂的小辈在他面前挑衅么。
玉皎尘想起纪怀卿,便不由自主地好奇他现在在做什么,于是用传音术送了句话过去:“小神官睡着了么?”
玉皎尘心想,那小神官脾气大的很,应当不肯理会自己,果不其然,他等了将近一盏茶的时间,隔壁丁点儿音讯也没传回来。
玉皎尘暗自笑骂道:“这小神官,简直没心没肺,我悉心招待了数日,就这般待我。”
玉皎尘不甘心,又传了句话给他:“我知道你没睡着,不如聊聊天?”
等了半晌后,结果依旧如同方才一样,半个字眼也没传回来。
玉皎尘干脆不管纪怀卿的反应了,自言自语的闲话道:“人界热闹的很,四时之景各有不同,不像你们仙界,听说数载以来都是春和景明之貌,风光虽好,可时间长了也会看腻了吧……”
玉皎尘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将人界夸了个遍,又说仙界还是顺应四时更好些,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只守着一个景致,岂非没什么新鲜感。
玉皎尘说了一大段,就在他快要收声的时候,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幽幽嘆息道:“仙界简直比你还要无趣。”
纪怀卿:……
你才无趣呢!
他依着那人的嘱咐,入夜后也没睡,躺在床上冥想,只可惜刚开始便听得隔壁传来话音,纪怀卿懒得与他闲聊,故而没回应他,谁知那人谈兴颇高,就那么自己同自己聊起来了,说到最后居然还嫌弃了他一句,纪怀卿觉得这人实在莫名其妙,烦闷之下将被褥拉至头顶,气呼呼的翻了个身,不想再听那人没完没了的絮叨。
隔壁房间仍旧没有丁点儿声响,玉皎尘心中慨嘆,这么沈得住气啊,偏偏纪怀卿越是爱答不理的,他便似执念越深一般,就想将纪怀卿诱上钩,便继续调侃道:“你这是打定了主意不与我说话?那我明日若是不让店家送馄饨了,你可别质问我。”堂堂灵尊在说出这话的时候,并未意识到自己此番行为实在幼稚且无耻。
纪怀卿听到此言一把掀开被子坐起,烦死了!就知道拿此事做要挟!他决定到玉皎尘房间裏将人掀翻后怒打一顿,只是刚气势汹汹的下床走了没几步,就忽觉房中飘进一缕及其微弱的鬼气。即便来者已经隐藏的很小心,但还是被纪怀卿察觉到了。
在警觉心的促使下,他当即转变了方向,不动声色的走到桌边饮了口茶,随后又返回到床边躺下,如同夜间口渴了起身饮水一样,一点儿端倪也没有。
只有旁边房间的玉皎尘知道,纪怀卿的屋内有鬼进入了,因为他收到了纪怀卿传来的四个字,不是传音,而是凭空出现在他房间上空的提醒:收声,屏息。
这四个字在玉皎尘看清后便慢慢淡去,光晕渐渐消散于无,就如同山裏的照夜清,四周草木乍现,尽在荧光明灭之间。
玉皎尘挑了挑眉,这小神官倒是佛心蛇口,还知道提醒自己,原以为他一整晚都不加理睬呢。
纪怀卿确实就是这么想的,若非察觉到有不速之客,他原本是打算一言不发直接过去踹门的。
纪怀卿就这么躺着,今夜是百鬼倾巢日,他又没有在鬼界的故旧,怎么会有人来寻自己呢,他故意放出绵长的呼吸声,佯装自己渐渐熟睡,便是要看看对方到底打的的什么主意。
纪怀卿的伪装很是奏效,潜入房中的鬼十分警惕,耐心等候之下,见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且胸腹随着呼吸而微微起伏,便觉得时机已到,于是小心谨慎的祭出一张符纸,趁其熟睡之际,携雷电之疾速,一掌拍向纪怀卿的胸口。
纪怀卿仍未起身,只是悄悄在手中捏了个诀,房中情势便在瞬息间发生变化,只见纪怀卿眼前系的玉锦带如同活了一样,偷袭的鬼快,玉锦带更快!在那符纸距离纪怀卿只差一掌宽的距离时,灵巧如蛇一般的迅速缠绕上对方的手臂,那恶鬼惊觉有变,慌张之下急速后退,却怎么也甩不掉玉锦带的追势,不过两三步而已,玉锦带便如同不耐烦似的突然变长变宽,并以一个完全压制的姿态,干脆利落的将那恶鬼捆缚住,浑身上下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口鼻在外,就像一个人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