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两人在房顶说悄悄话的同时也没忘记註意下面的动静,眼见丑时已过,便继续隐身向庭院内飞去。
此时张守源正坐在牌位前,双肩无力下塌,眼神虚空的盯着墻面上的某一点,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
纪怀卿:“你多见了他们六年,比起别人,已算是十分有造化了。”
张守源猛的听见身后的声音,本想缓缓转身看去,但尝试过后,似是浑身僵硬无力,便只得无奈放弃,哀嘆道:“造化……呵……不过是命运弄人罢了。”
纪怀卿问道:“你可还有什么要与他三人说的?”
张守源闻言眼睛微微睁了睁,及其艰难的张了张口,只是心思百转到了嘴边却如鲠在喉,尝试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最终只是颤声嘆了口气,低下头不再看了。
纪怀卿也不再多问,便将机关打开,露出墻后那十一具尸骨。
三具尸身一如往昔,八具骸骨阴气逼人。早该入土为安,却偏偏悬在此处六年之久。
都是执念太深的缘故。
纪怀卿本想施法,却被玉皎尘按下手。他脱下自己的外衫,披在纪怀卿身上,将人自锁骨以下捂了个严实,用只有他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你且暖暖手,我来渡他们即可。”
说罢对纪怀卿温柔一笑,便转身开始施法。
张守源坐在原地看不见玉皎尘和纪怀卿的身影,但觉周遭似有风起,裹挟了天地广袤与无边浩荡之意而来,卷走了梦幻泡影,送去了此间游魂。张守源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踉跄着从地上站起身,无措的看着四周,伸出手却又不知抓向何处,只能痴痴的站在原地,像是送人远行般不舍。
纪怀卿终归是不忍,伸出一手弹指而去,便听得空中传来虚无缥缈的声音:“守源啊……我们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张守源闻言浑身一震,瞳孔骤缩,拼命呼喊着“竹盈”二字跳起身向半空中抓去,却终究是镜花水月,两手空空。最后终于脱力般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闻之肝肠寸断,哀痛欲绝。
竹盈,是张守源亡妻的小字。
亡魂已经超度,玉皎尘收回手与纪怀卿站在一起。张守源哭的声嘶力竭,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两人就那么站着等,等了有半刻钟的时间,直至张守源哭声渐歇,纪怀卿才开口:“亡魂已经送去转世,尸骨便该择日下葬,员外悲痛之余,也要註意身子。”
张守源点点头,说不出话。
纪怀卿:“你置于机关后的这块石头,并非凡俗之物,且于你无用,我需取走。”
张守源缓了口气,才艰难的开口道:“好。”
玉皎尘伸手,隔空将那块五色石之一的碧石取到手中,检查过并无异常后才收进袖口。
纪怀卿:“你当日所见高人,除去一身幕篱之外,可还有其它特点?”
经过这一晚的事情,张守源此番早已身心俱疲,闻言只是迟钝的摇了摇头,半晌后才想起什么似的,喃喃道:“手……那人的手很好看。”
玉皎尘和纪怀卿对视一眼,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有用信息,便打算转身离去,只是刚要抬脚,纪怀卿说道:“员外日后多行善事,就算为亡者耽误的这六年时间赎罪吧。”
纪怀卿还是于心不忍,因此并未真的施以惩戒,只留下这一句话,便算作对张守源的惩罚了。
张守源又点了点头,然后双目茫然的看了看空旷的院子:“敢问阁下尊姓大名,可否现身一见?”
纪怀卿和玉皎尘没打算现身,因此便回道:“不必了。”
说罢二人不再管张守源,转身走出了祠堂。
夜间风凉,玉皎尘将纪怀卿身上的外袍系紧了些,暮色漆黑,身前人的面貌却清晰的映入纪怀卿的心底,他下意识开口唤道:“玉郎。”
玉皎尘见小神官看自己看的入迷,不觉应声:“嗯?”
怀卿又痴声道:“玉郎。”
玉皎尘笑了:“嗯。”
纪怀卿神色专註:“玉郎……”
玉皎尘知道小神官此刻是怎么回事,便将人揽入怀中,轻拍着后背柔声安抚道:“玉郎在呢,嗯?我在,一直都在。”
纪怀卿将头埋在玉皎尘肩窝裏,小声道:“玉郎……”这一声柔肠百转,闻者心动。
玉皎尘双臂紧了紧,笑道:“都说小神官是个凛若冰霜的性子,此时竟也会为了凡人的情谊动容,若是让天上那群神仙瞧见,不知是否会颠覆他们对你的印象。”
纪怀卿闷声道:“不让他们瞧见。”虽是反驳,却带着一丝任性撒娇的意味。
玉皎尘低声笑了:“对,他们没那福气,六界之中,我的小神官,只能我一人独赏。”说罢便将人横抱起,一步步往他二人的院子走去。
玉皎尘一步一步走的极慢,纪怀卿却觉每一步都好似走在自己的心上,他揽着玉皎尘的肩膀,听得对方在轻声哄自己:“寒夜伴月,星河长明,有一人啊……”玉皎尘将人往上颠了颠:“住我心裏。”
纪怀卿知他是在哄自己开心,便接话笑道:“什么人啊?”
玉皎尘脚步不停,想了想才道:“唔……不告诉你,不然会被这些草木石墻偷听了去。”
纪怀卿低笑几声,只觉胸中阴霾散去。
玉皎尘走了一盏茶的时间便回到二人在张府住的房间,他将人放在榻上,脱了靴后用被子将二人囫囵包住。纪怀卿身子冻的有些凉,玉皎尘便将人在怀中抱紧,手在后背轻轻拍哄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