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娣趁他还没说话把自己气死前,抢先撩下一句:“何子一分钱都不可能给你的,你就等着被催债的打死吧,傻逼!”就挂断了电话。
她握着手机大口小口的顺气,颜面都被气得有些歪斜,顺气了几分钟。
一杯奶茶举到眼前,她慢半拍地抬头,他低俯的静黑眼眸迎上她的怒极焦躁的眼睛。
无言相对片刻。
她低下头,一直没接奶茶,陈戈峰坐在她身旁,把吸管插进去,手把着杯沿,悬在膝盖下,侧脸问她道:“你爸打的电话?”
何娣嗯了一声。
陈戈峰:“出什么事了?”
何娣:“他要钱,找我弟弟。我不想让我弟给他钱,我就不想让我爸有一点高兴。”
陈戈峰安安静静没讲话,似乎是在等她继续说。
何娣讲完,却也好半天都接不下去。身体和精神都在下意识抗拒与那个人相关的所有事。
她活了这么多年。仍然对于她爹有种不真实的感受。
怎么会有一个父亲是这样的…幼稚,愚蠢,贪财,好玩,暴力…
结婚,当爹,生个孩子对于他都跟玩儿似的。
没有一点责任心和道德观,甚至把自己的孩子当发洩用的玩具,提款的机器。
何娣用手盖着眼睛,冷静了半晌,才撤下手,长长嘆息一声:“走吧,电影要开场了,我弟微信也没回我,电话也打不通,回头再说吧。”
陈戈峰跟着她站起来,一手抱着爆米花,一手拎着她的奶茶。她走得很快,在巨大的电影厅裏梭寻他们的影厅。
他看着她的背影。
从心底处油然而生一种无力。除了倾听,和身体接触,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该怎样去安慰她。
这种无力感让人很憋闷,不得法门。
——
看完电影已经是晚上将近十点。陈戈峰开车,他家离市中心近,得了她的应允后,就把她接到了自己家。
夜晚下了一场大雨,雷鸣电闪交替着来势汹汹,雨点子打在地上,溅出一大朵一大朵的水花。
何娣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发呆,两眼微空,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手机裏没有何子的来电和消息。
房门倏尔被打开,陈戈峰斜倚门框,沈默看了她一会儿,他背手关上门,走几步,坐在她身边,和她盖上同一条薄被。
“何娣。”
“嗯…”她正回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
“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什么?”
何娣被他这一本正经的荒唐问题逗得嘴角微扬,眉宇间的忧郁不觉间散开不少。
“我不饿。”
“那有没有想喝的?”
“没有。”
“想说的?”
何娣停住,手拢开额角的发丝,断断续续:“有…有一…点…想说的吧。”
窗外一道银光闪电扯破黑空,紧接着,如石磨碾着大地的巨响传来。
她的声音在雷声中变得模糊不清:“老陈,我好像很坏,我现在脑袋裏想的东西都很坏。”
“我就在想,我拿了一把很锋利的砍刀,把我爹砍成好几块……”
“我停不下来,我脑袋裏一直都在想这些。”
陈戈峰註视她凝视着他的轻轻颤动的黑瞳仁,用手抚着她后脑的头发:“别想了,辣脑子。”
这么别扭的发音,配这么紧绷的气氛,何娣没忍住,又破功笑出来,许久后。
她笑完,抬起眼,顿了顿,不解地问他:“你不怕吗?不觉得我很可怕吗?我也许真的有暴力倾向,就跟我爸一样。”
“你不会的。”
何娣:“为什么?”
“你有好人病,善良过头了。你不可能乱打人的。”
何娣听他说得这么笃定,乱七八糟的混乱思绪逐渐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
好人病。
善良过头。
无暴力倾向。
要打只打该打的人。
倒春寒的风也寒凉,何娣正思量着,不自觉打了个哆嗦,陈戈峰把她拉到自己怀裏,做她的人肉靠枕。
何娣摸着他的脖子,滑下去,手指不停捏着他的锁骨,像把玩器型优美的玉石摆件。
何娣:“老陈,假如,我是说假如,我们有一天结婚了,我感觉我这边的家属亲戚加起来,凑不出一桌人来。”
陈戈峰:“我也凑不出。”
何娣:“嗯…”
陈戈峰:“有一天,是哪一天?”
何娣:“就是有一天。可能要有点久之后了,谁家情侣才谈不到一个月就结婚的。”
陈戈峰:“嗯。”
何娣:“你还没跟我说过你家裏的事,你能和我说说吗?我想知道,你的事,还有你的腿…如果你不愿意讲…”
陈戈峰:“没有不愿意。”
“我告诉你,我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