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子长呼一口气:“就它吧,我取名废,不想废脑壳。”
张四在纸板上写下这个名字。嘴裏念念叨叨:“突然觉得斗地组还可以了…有毒。这名字搞得我们三像一个妈生出来的”
——梅三子大组。
何娣看到纸板,肉眼可见的瞳孔变亮了,眉毛一扬。
“有点帅啊,朋友们。”
张四:“really?”
何子:“就它吧,梅梅子们~”
何娣拼好了周围一圈,开始分颜色找碎片,她低着头,一只腿盘着,另一只脚踩着床板。散漫地聊起新账号的事:“狗儿子们,第一支视频呢?”
“我们之前那个号,第一支视频就是直播探险的预告吧,我们三个人第一次露面,做一个固定的开场词,然后放那个废弃医院的背景介绍。”
“这次还一样吗?”她分出了红色和蓝色,停了动作,手搭在膝盖上,抬眼有点正色地看着他们。
张四和何子对看一眼。
何子:“一样吧,就开场词的名字换一下。”
张四点头,握笔写道:
——不变吧。
何娣:“那就得定下一个直播的地点啊。”她又低下头,手裏捏着一块印着小星星的拼图碎片来回在指间周转。
“你姐我一把年纪实在坐不了那么久的公共交通了…那个脚太臭了…”她闭了下眼,一些有气味的回忆飘过脑海。
张四斩钉截铁:“就近吧,我举三只手讚成。”
何子已经在专心搜索地点中,没一会儿,他查到合适的地点,看着屏幕念:“南城市区,就不去县裏的话,只有两个地方可以选。”
“第一个是南门区的一所废弃女高,废了有十五年了,离我们这医院坐地铁就六站远。学校周围是那种平房,住家户开小商店的都有,不算偏僻,但也不是商区。灵异事件或者学校的异闻基本没有,就普通的废校。”
何子说完嘴裏干,拧开板凳边的矿泉水瓶咕噜咕噜喝了好几口。
张四简明扼要。
——废校,地铁六站远。
何娣:“嗯哼……还有咩?”
何子:“第二个也是南门区的,废弃的小学,废了七八年了,那地方比刚刚那个女高偏一点,离墓园郊区近。但是隔我们这近一点点,地铁五站。”
张四言简意赅。
——地铁五站。
何娣瞅到关键字,果断决定:“就它吧。”
何子:“……”
“成吧,那我去做地点介绍的视频哈。”
——
一大清早。安静祥和的407病房裏迎来了两位何娣素曾谋面的客人。
第一位是光头老爷爷的孙女儿,来帮即将要出院的爷爷收拾东西加办理手续。
第二位,是红发阿姨的侄儿子,其余皆同上。
何娣靠着门框,手捧着一袋奶香花生,一边懒懒地磕,一边看着房内忙碌的四个人,像在观看一部无声的家庭电影。
玻璃窗子被阳光晒得透亮,粉尘在斜投到地板的光线裏游着泳,一颗一颗,纤毫毕现。
何子和张四今天没来,估摸去做视频了。
何娣虽然已满二十三岁,在医院的病房裏独自站着,目睹将要出院的病人整理行囊,和家人说说笑笑,与她而言也仍然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受。
像在田径场上赛跑,突然崴了脚跪着地上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人一个个从身侧快速跑过,冲向终点。
那种无力,被抛弃的感觉。
她突然想到一个人。
如果说,这种滋味在她这种向来乐观积极,而且只是暂时性失聪的人这裏,是偶然的触景生情,一晃就过。
而某个人,可能很久很久,终其一生都会陷在这种情绪裏拔不出来,就此沈沦湮灭。
她想到此,心臟痛了一下,一颗花生送到唇前她呆楞地没有张嘴。
过了几分钟。
光头老爷爷和他文静漂亮的孙女儿拎着大包小包从她身旁经过,笑了笑,礼貌打了招呼。
何娣也笑着回。
眼见红发阿姨的东西也快收完了。她把手裏的花生都揣进裤子口袋裏,两手相互拍了拍灰,转身往楼梯口去。
——
猜错了啊。人不在病房,也不在广场。何娣坐在梧桐树下的木头长椅上,悠悠想。
她歪靠着,小臂贴着扶手,阳光从交错的枝桠叶茎间漏下明亮的碎金光,铺泻在地面。
一片树叶落在左肩,她侧脸,抬手把它扒拉下去。
转回头时,右边脸颊一冰。她被吓了一下,惊诧抬眸。
白衬衫,黑裤子,熟悉但又不太熟悉的脸。
男生带着笑坐在她身边,五指包住那罐冰的橘子汽水一圈沿边,递给她。
何娣发楞地接过来,瞇着眼睛,盯着他,沈淀下去的印象顷刻被敲动。
哦!五个卤蛋。
她笑出来,扬扬手裏的罐子:“谢了。”
男生有点慌张地摸摸额头,靠上椅背,目光落在鞋带上。
何娣开了拉环,白沫子急涌上来,新鲜清爽的橘子香漾进鼻腔。她抬头闷了一口。
何娣:“帅哥,吃不吃花生?”
陈飞摆手。
何娣哦了一声,收回了摸进裤兜裏的手。
“你来医院看你奶奶吗?今天不是星期三,你不用上学啊?”
陈飞笑出来,他嘴半张着定了一下,又慢慢合上。
“额……”他侧过脸,看着她的耳朵。
那天的悸动场景还刻在他脑袋裏。他俯身在她耳畔,距离过近,他甚至能数清她的睫毛根数,闻见她衣服领口淡淡的皂角香。
何娣撑着下巴颌,一脸奇怪地瞅着他。
这人咋说话说得好好的,脸越来越红。
陈飞咽了下喉咙,把思绪拉扯回现实。他看了她一眼,从口袋裏掏出手机拨字。
——我已经毕业了,二十二岁。
何娣看着他,诚实说:“哦,可是你看着比我弟还小,我弟刚满二十一,不过他没上大学。”
陈飞抿了下唇,打字。
——你看着也很小,像高中生。
何娣笑开来:“哈哈哈,谢谢哈。”
陈飞拇指点了两下机屏,顿了顿。
——加个微信可以吗?
何娣:“行啊。”
两个人交换了微信,坐在一张椅子上闲聊了许久。
一个问题抛过来,陈飞手指敲着键盘,手机突然提示电量过低,即将自动关机。
他怔了怔,暗灭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
何娣还在等他说话,看他揣了手机,疑问抬眉:“咋了?没电了啊?”
陈飞点点头,目光盯着她耳朵。
可能是何娣的健谈与热情,让他生出一种她对他也有一点喜欢的错觉。
他借着这份错觉生发的勇气,突然俯身贴近她的右耳。
何娣却立马往后仰,眼睛睁得微圆,看着他。
空气凝固。
两人楞楞对视,都有点懵逼。
陈飞瞬间反应过来,也不顾她是否能听见,仓皇解释:“抱歉抱歉,我手机没电了,你上回说你右耳听得见,我就……”
她呆呆看着他的脸。
本来吧,何娣是一点儿都不在意这些事的,搭男性朋友的肩膀或者手,就像碰家裏的木头柜子,只要心思不走偏,摸木头和摸皮肤真就没有区别。
然而经陈戈峰一点拨,这些身体接触就顿时齐刷刷生出一种异样感。
——太近了。
——不熟的人,保持距离。
像一个提醒,提醒她不应该和不熟的异性太亲昵,有过近的身体接触,这才是正常的社交距离。
何娣左手搭上右肩颈处,捏了捏,看着他有点不自然地说:“那个啥,小兄弟,我还有事,我先走了。有缘再见哈,拜拜。”
——
陈飞:【今天下午的事情很抱歉,我是想你右耳听得到一点,我就凑近一些跟你讲话的,像上次一样……抱歉,有点过了,吓到你了。】
何娣躺在病床上,翘着二郎腿,在看一部老电影。
消息不时从页面上方落下来。
她一个也没点开,她在等,等对方说完说好,消息量达到一个饱和度,再一口气回覆。
因为电影和综艺不同,氛围感很重要。她不想一直两个软件切来切去,破坏观影感受。
西南:【我们过几天要去国外比赛,到时候视频吧,这边风景很好的,沙漠的星空很漂亮,躺在沙上,星星像伸手就能摸到一样。】
陈飞:【明天我还去医院的,去看奶奶,你明天还来广场晒太阳吗?我看你一个人挺无聊的,我可以陪你聊聊天。】
西南:【要不,我出国前去找你玩怎么样?你们上次也是从医院偷跑出来的吧。住医院是怪无聊的,我带你去兜风好不好,请你坐我的疾速飞车。】
balabala……
半小时后。
何娣红着眼睛关掉了电影,五指抵着额头,沈浸式气声喃喃:“啊……个狗,李大哥就这么没了…败家娘儿们…红颜祸水…”
她静了良久,才从剧情裏抽身出来,重开手机,点开微信裏的消息红点。
两个界面,消息一条条像地毯铺陈开来,好不热络。
某人的界面裏,却是沈寂一片,一条来信也不曾有过。
只有她几天前发过去的表情包垫在最底部,一扭一扭的自娱自乐。
这种差异性,让人想忽视都难。
她深呼吸一次。
回了陈飞一句【不知道,看情况看天气吧。】
然后又回覆西南【视频不用了,兜风可以。】
赛车手带兜风。
她唇角含笑,心说,顺带捎上张四,让他这个水货司机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速度。
此消息一回。
西南直接起身,握拳say
yes!
而后立马截图,转手就发给了陈队。脸上的笑,很有点放肆,还有一丢丢想和队长炫耀的心思。
赛车轮驶过赛道发,被拉长的轰鸣声刺耳尖锐。
刚练完一组下场来休息的付九从他身后经过,看他一脸痴汉笑,弯下腰,手搭着他肩膀:“你有病啊?笑得跟我二舅一样。”
众所周知,付九他二舅是个傻子。
西南拂开他的手:“去去去。”
付九:“你不会是在跟那个主播聊天吧”
他视力好,瞅到字了。
付九扯嘴角笑,坐在他身旁:“你胆子大了,跟队长抢人?”
西南:“你懂个屁,我特意问过我哥了,他自己本人,清清楚楚地回答说,没有那个意思。”
付九:“我看你是太久没被队长训,都忘了他是什么样的人了了?”
西南忽然有点发虚:“什么人?不就跟我们一样嘛。”
付九:“你别侮辱队长,谁还能跟你一样。没脑子,做事情没有思考。”
西南哼一声:“爱情,不需要思考。”
付九一本正经分析:“这就是问题所在,你觉得爱情是不需要思考的,心动了有感觉了直接上就行。但队长和你不一样。”
极度痴狂与绝对理性相伴,造就赛车界裏独一无二的神。
重要的比赛,输了胜了,陈戈峰也会克制感情,不外露情绪,让队友察觉,影响后续比赛。
他永远清醒,不会被冲昏头脑,不做任何草率的决定,不轻易定义任何感情,包括喜欢。
付九:“他现在是还没回过神来,有点在意,但还没到特别喜欢,喜欢到他没法骗自己的地步。再处一段时间,等他回过神来,确定了心意…”
西南大声接:“人就已经被我追到手了。我哥可是个文明人,不会抢人女朋友的。”
他刚说完,看到截图的文明人递来一条消息。
陈戈峰:【你们不熟,保持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