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娣闭上疲倦的眼睛:“哦…放心,我会常常来看望你的,放心。”
陈戈峰低着黑深的眸,没有说话。直到她陷入睡梦,呼吸变得平稳。
他才动了动垂在身侧的手,并缓缓地抬了起来。移到她的脸前,虚停了一会儿,中指的指腹才慎重地落在她白皙的额头,一路下滑,到眉心,鼻梁,人中,唇。
半晌,他手收回去,深深地,深深地吸进一口气,退了两步,把自己摔回了床板上。
挂在墻上的钟表一格一格跳着脚步,挪动时间轴。
他合上双眼,如愿以偿地进入了一个有她存在的梦境。
梦裏,漫天飞舞的烟花下,他捧着她的脸,在她干凈清澈的眼裏看见了对他的爱意,浓烈又直白,不可思议得宛如一个神迹。
于是,他拇指抚过她的唇,只一遍,就没法忍受。
取而代之是他的唇,直直地吻了上去,唇心柔软,鼻尖相抵,呼吸湿热。
美好得让人浑身无力,腿脚都软下去,心臟却发了疯得在跳,一声一声,牵得身体裏每一根神经战栗不已。
疯狂。
比飙车更让人疯狂,迷醉。
——
六月二十日,黄历上说,宜远行,宜搬家。
何娣起了个大早,搬个小板凳,坐在床边,勤快地收拾杂物,衣服,打包行李。
张四去办理出院手续,不见人影。何子坐在一张高点的椅子上,撸起袖子,满头大汗地收拾大件行李。
本来他们的出租屋离这裏也近,按医生预测何娣的耳朵也不用长久住院,所以他们来时就没多带行李,没十分钟,东西就都收完了。
今天尤其热,何子一身大汗,瘫软在椅子上,猛灌水入口。
不经意瞅见她姐的视线,落在冰山大哥空荡的床铺上,何子直起身子,敲字:姐,你大兄弟呢?今早一来就没看见啊。
何娣滑开手机,看到消息,捏捏耳垂,若有所思地说:“母知啊~”
何子笑笑:我还以为他会来送送你的,感觉你俩关系处挺好,比刚认识那会儿好多了。
何娣一脚踩上床沿,把下巴搁在膝盖之下,弯着颈子,咬着左下唇,有点不甘心地说:“对啊,他咋不来送送我,我都要走了,连声再见都没有。”
何子摇摇头,故作高深地打字回:还有一种可能,怕控制不住吧。
何娣:“控制啥?”
何子做了一个手掏心臟的动作,随即打字:控制感情。
何娣轻轻哼了声:“切,这有什么好控制的,又不是见不到了。”
何子一跳眉眼:咋了,姐,你们交换联系方式了?还要再约见面啊。
何娣呆了一瞬:没有耶。
何子:那大概率不会再见了的。你忘了吗姐,上个月民宿那弹吉他的小帅哥,上上个月,开重机车的寸头小哥,还有那个红头发的酷姐姐,我们以前的房东,还有一个少数民族的吉他手,街上认识的。我们和他们,还有联系吗?
何娣诚实地说:“没有。”
何子摊手:所以,这都是过客。找不出理由再相见的朋友,都是人生的过客。
何娣沈默了。
作为一个二十三岁的成年人,十八岁入社会的打工人,这些道理她以前就懂,不只是懂,她还认。
路上认识的朋友,喝过一遍酒,吃过一顿饭,两肋可插刀,有忙一定帮。走时再挥一挥手,该尽的情义就都了了。
但这回。
她第一次在心裏逆着那法则想……
不了不行吗?
她为什么会这样想?
陈戈峰有什么特别吗?和她遇到过的那些人比?
她怎么想都不想出来具象明确的,有逻辑的答案,她只能想到一些零零碎碎的瞬间。
很抽象,一张一张都是有温度的画面,画裏有他们两。
坐在小酒馆裏,喝着冰啤酒,吃鱼肉面条。
在江风吹来时,接过他给的发圈。
倒退着漫步,看绚丽的烟花在他身后盛放,把夜空擦亮。
用右边的耳朵去听他的声音,低迷又暗哑,是告白的情话。
何子熄了手机屏,再次瘫下去的瞬间,听见他姐用很认真的语气说道:“…不会的。”
她又重覆了一遍:“不会的。”
——
离开医院坐上车,张四是今日的司机,他拙劣的车技鼓鼓捣捣半天,才把车从车位裏开出来。
何娣坐在后座,手懒撑着额头,不期然往那个窗户望了一眼。她视力太好,一眼就看到了他。
只是看不清神情,只能看到他站定在那,也望着她。
树叶被吹得沙沙的响,蝉鸣不止,微风送来瓜子的香气,空气被炙烤到扭曲变形,一只老狗趴在树下懒洋洋地吐着舌头。这个夏天其实才刚刚开始。
何娣忽然笑出来,手伸出车窗外,用她此生最大的嗓门冲着他的方向大喊:“大兄弟!!我走了!我会常来看你的!!祝你早日出院啊!!”
“我们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