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敏正一脚进了院儿就听见锦姐在房裏笑,他进去一看,一屋全摆的箱子,都是自家送的聘礼,各色衣服头面无所不有。锦姐穿着小衣在镜前脱一件试一件,见他进来倒不避,反而问:“你看好看吗?”
王敏正真心道:“好看的。”
锦姐又提起裙子转了一圈,问:“这石榴裙配绿鞋好看吗?”
那石榴红下两点绿,何人能说不好看,王敏正点点头,“好看的很。”
锦姐当着他面大大方方把外衣脱了,白绫小衫露出大红的抹胸,底下裤管裏露出藕似的一断小腿,赤着白玉一般的脚,王敏正看着都呆了,锦姐朝他说:“你呆着做什么,替我将那双秋香色的鞋再拿来试试,那边春园又拿了一件翠色的袄让她换上了,越发显得人跟水葱似的。
王敏正在一旁呆看着,锦姐换了几套衣服也累了,让春园收拾箱子,自己往床上一坐,散开头发歪在枕上,问王敏正:“你家有书没有?”
“有啊,你要看什么书?“
“《会真记》,《三妙传》。”
王敏正摇摇头,锦姐又问:“《如意娘》,《飞燕外史》有吗?”
王敏正虽没看过,听名儿也知是闲书了,“我书房裏只有《搜神记》和《世说新语》,你要不要?”
锦姐只得说:“那行吧,你先拿来吧,回头往书店裏给我买些才子佳人风月书来。”
“啊?”王敏正惊道:“这是女儿家看的书吗?”
锦姐问:“那你说我看什么?看四书吗?”
王敏正真是无话可说,心想随她去吧,不过看两本闲书。自己去书房拿了《搜神记》和《世说新语》递与她,锦姐就躺着看书,王敏正看她这种情态倒是颇有闺房之趣。
春园收拾好东西,叫丫头进来一起搬箱子,王敏正站起身说:“我来搬吧,女孩儿家搬不动的。”一手一个托起三尺见方的大樟木箱子放到裏间堆好,来回四趟不费吹灭之力,春园在一旁看得又惊又喜,捧着茶盘上来:“姑爷快歇歇。”
锦姐也看了一眼,心想,他也不是五大三粗的人怎么倒有这些力气?
王敏正接过茶喝了,说:“你们玩吧,我书房去了。”脸不红气不喘。
锦姐只觉他身上有一种书中写得英武之气。
王敏正已走远了,锦姐还在呆看,春园笑了一声,“好姑娘,这姑爷还不错吧?”
锦姐白了她一眼,“知人知面不知心。”
“好姑娘,你就知足吧!你一向心宽到哪裏都能睡着,昨天夜裏我都吓死了,一群人门外嚷嚷说你的不是,又要请老爷大人来,姑爷没听她们的,还说“她一个女孩子远路来的肯定是累了,你们一个也不许去说,我书房裏睡去。”春园问:“姑娘,你只说这样的人有什么不好?”
锦姐想了一会儿,“他再好能有云哥儿好吗?”
春园劝说:“就算没有云哥儿好,可是现下一个远在天边,一个近在眼前,今晚可千万别锁门了,这是说不过去的事儿。”
锦姐将书一扔,烦燥道:“知道了,知道了,我睡午觉去了,晚饭叫我。”
春园就替她铺了床,放下帐,锦姐一个人在床上躺着,摸着脖间那片金锁,想起沈澄眼眶又湿了。迷迷糊糊睡过去,梦裏还在南京,自己坐在街边同沈澄吃面呢,锦姐问:“你喜不喜欢我。”
沈澄说:“当然喜欢。”
锦姐喜说:“那你带我走啊!”
沈澄就牵住她的手,两人起身桌子一歪咣的倒了,锦姐一惊就醒了,看天色已是黄昏。
春园坐在外头做针线,见她起身了,就打水与她洗脸,“我正准备叫你呢,快吃饭了,厨房来问了两次你要吃什么,我就挑了几样简单的回了,这会儿就该送来了。”边说边替她将头发也挽了,倒水的时候,王敏正在外间:“奶奶可起来了吗?”
“姑娘起来了,姑爷快进来吧!”
锦姐自己套了件袄,王敏正进来见锦姐娇容未展,眉眼低垂,还带着点睡态,真真是个海棠春睡的光景,心内想可见人不可貌相,她这样的长相谁承想是那样的内性呢!
锦姐问:“你看我做什么?”
王敏正转身坐下,“只是看看罢了,我还不能看看你吗?”
锦姐也没恼对面坐下,此时天色更暗了,春园点了灯,灯影之下他两人对面相看,一个是朝辉映日的贵公子,一个是西厢待月的娇小姐,两人心内不约而同的嘆息道:“难怪我爹要结这门亲。”
锦姐也和蔼了一点儿,“你今晚还睡书房吗?”
王敏正倒没想到她能问这个,试探道:“那奶奶说我睡那儿合适?”
锦姐扫了他一眼,有点不高兴了,春园忙摆茶上来,笑说:“姑爷自然睡新房裏了,这话还要姑娘说吗?”
“如此,谢奶奶的恩了。“王敏正拱手。
锦姐说:“你别谢,那纱窗下有张竹榻,你睡那儿吧。”
王敏正点点头,“能进屋就不错了,不敢有别的想头。”
锦姐听了很满意。
外头四个婆娘提了食盒来送菜,一道火腿炖鸡、一道红烩蹄膀、一道清蒸甲鱼、一道葱烧海参、一碟拌茄瓜、一碟冷切腰花、一碗三鲜汤、一盘羊肉韭菜盒子、两小碗丝苗米饭、还有两壶酒。
锦姐也是寻常人家长大的,在家有盘猪头肉,两条煎小鱼也就罢了,今日见了这席,心裏也喜了喜。
王敏正看了这么一桌,心想:“我爹搞什么?弄这样一个席面。”
婆子告退时说:“公子和奶奶慢用,这酒是南头的惠泉酒,公子和奶奶多用两杯。”
王敏正一听这话音全明白了,这闺房之乐是与自己无缘的事,难为爹爹一片好心,可惜都白费了,想到这儿自己斟上两杯酒先喝了。
锦姐心大先盛了碗鸡,夸说:“这鸡烧得好,味厚。春姐你也尝尝。”就拉春园在自己身边坐下,春园不敢推说:“姑爷还在呢!”
“无妨,奶奶让你坐你就坐,让你吃你就吃。”王敏正自已用汤泡了碗饭,就着茄瓜吃了一碗就放下了。
锦姐吃完了鸡,又吃鱼,每道菜都吃了些,最后又吃了一个羊肉盒子直呼香,又让春园也吃,一壶酒也喝得倾尽,王敏正把自己那壶递与她,她就着蹄膀喝完了,擦了擦手剔了剔牙。
锦姐米饭和腰花没动,春园收来吃了。
见她们吃完了,王敏正朝外喊了一声,外间那几个婆子进来收拾了。
桂香和一个妈妈送了热水进来,此时外头天已漆黑了,锦姐打了个哈欠,春园伺候她洗漱,王敏正就在外头坐着看她换衣服梳头凈面,心中更觉难受。锦姐丝毫没察觉,还让春园替他拿枕头和被褥,问他睡觉磨不磨牙?打不打呼?
要不是因为书房过夜,外头人看了不像,长辈们知道了不好,他恨不得提脚就走,此时只有耐心说:“我睡觉没什么动静。”
锦姐又打了个哈欠,“那我先睡下了,你自己安歇吧!”
春园端着水盆为难道:“姑爷莫怪,姑娘年小不大知事。”
王敏正也不与她计较,只说:“你出去吧,我知道了。“
春园看看王敏正,又看看躺在帐裏的锦姐,惴惴不安地出去了。
王敏正胡乱洗漱完了,躺在榻上实在睡不着,那月色透过窗照着一片光亮,王敏正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真觉孤单。可笑自己又不是和尚道士,放着新婚的妻子碰不得,放着顺意的妾也碰不得,听说出家的人都有相好的徒弟,自己竟是连个野和尚都不如!虽想着来气,他终不是个蛮来的人,听见锦姐床上鼾声正起,他起身喝了杯水依旧去睡。
睡到半夜,听见锦姐在床上叫“昀哥儿。”他应说:“怎么了?”
锦姐慌说:“我做梦的,不曾叫你。”
两人又各自睡过去了。
春园在偏房担心了一夜,唯恐房中闹出事来,到天色启明时也没听见动静,她才恍惚睡去。这一觉睡得安稳直到晨时才醒来,那轮红日早过了树梢,春园昨天睡觉衣服都没敢脱,此时爬起身拢拢头发就出来了,锦姐和王敏正都上前头用早饭去了,春园悄悄拉过桂香问:“没发生什么事儿吧?”
桂香摇头,“没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