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姐愁说:“这也是咱们一头热罢了,我看他真不是凡夫俗子,岂是为我所误的人。”
春园心中却不改这个意头。
朱秉杭回去后宜风说了他一顿,“这大庭广众的成什么样子,我早就说不租西苑与她们,你看现在惹事了吧!”
朱秉杭低着头也不敢辩,宜风说:“我不是不救人,只是要避讳些好,以后让童儿们去,你少出面。”
朱秉杭说:“我三日后去看病,自后不走动了。”
这天夜裏朱秉杭梦见母亲抱着自己在花园裏玩儿,又梦见父亲带着自己在王府裏读书,转而自己又与惠儿牵着手在街上走,身后奶娘追上来:“你这死丫头又引我们公子出来?”惠儿拉着自己快跑,两人一路跑过街市,到了文庙前停下,一看牵着的人竟变成了锦姐,朱秉杭松开手:“怎么是你?”锦姐说:“本来就是我啊!”身后又听见奶娘的叫声,朱秉杭拉起锦姐的手,“我们快走。”绕过文庙听见师父在前站着,叫:“品元。”朱秉杭猛然醒悟,放开锦姐,叫了声师父便醒了,醒来手心额上全是汗,下床喝了杯水,心绪仍是杂乱,打开窗一阵冷风灌入吹得他毛发皆耸,见外间夜色深沈,弯月如钩,大雪化境掩盖着一切,辽阔中只有一片寂然,朱秉杭的心又凄凉又茫然。
三日后朱秉杭如约来望病,春园格外留意了一回,问:“道长俗家姓什么?是哪裏人氏?家中父母可在吗?”
朱秉杭虽奇怪这问话,但还是实回说:“俗家姓朱,是西安府人,父母都不在了。”
春园听说父母不在了,只觉得这事有些难了,父母在自然不喜儿子出家的,父母不在师父自然不肯轻易放人的,又问:“道长俗家可有妻儿吗?”
朱秉杭心中有事听这话音就生疑,难道她也有心于我吗?更是心虚惭愧,也不多话只摇头:“没有过。”收了药箱就起身出来了。
锦姐在厨下沏了茶来,问:“怎么样了?”
朱秉杭说:“没有事了,我随后让人送调养的方子来。”
锦姐说:“道长几次相救茶也没敬一杯,请堂上用茶。”
朱秉杭推辞说:“观中事多,我不便多留。”就匆忙走了。
过了冬月到了腊八,一大早就有道童送来红枣,核桃、花生、红豆、芋头、桂圆、板栗,小米,两大袋子,锦姐接过东西让道童坐下喝茶,问:“你们道长呢?好久不见他了,你替我多拜上他。”
道童说:“奶奶说师叔吗?他这些时日病了。”
“病了?好好的人怎么病了?”
“我也不知道,他这病也奇,白日间一切如常,到了晚上就发起烧来,初时我们也不知他病了,后来见他人消瘦了才知的,吃了几帖药总不见好,师父只得去信往终南山告太师傅,昨日太师傅也回来了。”
锦姐看着这些东西,暗道他病中也还惦念着与我过节吗?
道童喝完茶放下杯就告辞了,锦姐也略送了几步。春园在隔壁也听见了,过来同锦姐说:“劳道长这样的帮衬我们,如今他病了咱也该拿些东西看看他去。”
锦姐想着说:“你说得对,只是家中没什么东西好拿的。”
春园说:“我织的布你挑两匹送他如何?”
锦姐说:“这个甚好。”
待第二日锦姐携着两匹细布,一盒春园包得素三鲜馄饨上了玉泉观,这日香客众多,锦姐随着人在神前拈了香又前后赏玩了一道儿,到镇岳宫前问一个香火道人,“品元道长住在哪裏?我是来望病的?”
香火道人仔细看了她一番,“原来是你,我知道了。”又叫了个道人附耳说了几句,那道人笑说:“奶奶跟我来吧!”一路穿了好几层院子,进了后园过了回廊在东首头一间房前敲门:“师叔,有位奶奶来看您了。”好久也没有应,锦姐轻轻推开了一点门见朱秉杭躺在床上就又叫了两声,朱秉杭睁开眼见了锦姐心头一怔,心想,了不得我的心魔如此之深了吗?大白日的都出现幻像了,撑着起身打坐闭上眼心中默起《道德经》。道人见他起了身又闭上眼以为是嫌自己在场,便让锦姐进去自己退下了,锦姐将东西放在一边走上前:“道长,我听说你病了来看看,没什么好东西,这两匹布你垫垫箱子,这一盒吃食是自己做的你尝个鲜。”
朱秉杭闭眼坐着并不回声,锦姐见他颧骨带赤,面颊消瘦,病容憔悴,以为他神志不清,遂上前在他肩上拍了拍,“道长,道长。”
朱秉杭只觉得自己走火入魔了,一手将锦姐拉住,另一只手拔下床头辟邪的剑,按在锦姐心口,锦姐给这变故整懵了,一点没挣扎,只问:“道长,你怎么了?你要做什么?”
朱秉杭看着眼前的锦姐,心道是自己的心魔幻像,心中欲断难断,手中要刺难刺,说:“乱我心者便是你吗?”
锦姐睁着眼睛一头的雾水,正在相持之际,外间一个老道喝道:“品元,你干什么?还不快快放手。”
朱秉杭见师父来了,就放了手,惭愧说:“师父弟子无德,心中有杂念,竟看见有人在我房裏。”
广宁子说:“你眼又没瞎当然有人在你房裏。”
朱秉杭再看锦姐还在,才知是真人,慌忙松开手收了剑,“吴姑娘见谅,我烧糊涂了以为在做梦呢!”
锦姐楞了一会儿也明白过来,笑道:“你梦中要杀我做什么?”
朱秉杭红了脸,“我失态了。”
广宁子将锦姐一打量,心说:“好个女子。“便让锦姐坐,朱秉杭到屏后穿了件外衣,也陪着在下首坐了,锦姐将送东西探病的话又说了一遍,广宁子说:“这是命中有缘,姑娘不用称谢。”
朱秉杭在一旁红着脸低着头一句话也没有,锦姐看他病情严重,也不打扰,只说:“这馄饨不经放,你快些吃了,我先走了。”
广宁子让朱秉杭送送去,锦姐推辞道:“不用了,道长他病得这样重好好躺着吧!”
广宁子依旧示意让送,朱秉杭也想试试自己的真心,便拉起锦姐的手:“我送你回去。”
锦姐脸也一热,任他牵着手自己跟在他身后,一路上观中的人纷纷侧目,朱秉杭反而面色如常携手并肩送到观外路口分了手,“姑娘,好走。”
锦姐点了下头就飞似的跑了,朱秉杭见她的身影远了,方摸了心口,心是热的,手也是热的,嘆说:“我竟是不悟了。”
广宁子笑着从身后走来,“痴儿,你这是真性本心!你细想想就算她是幻像你下得了手吗?就算她是心魔你能灭心吗?好孩子,“白云不是无心物,而今东风已然来。”
朱秉杭心头只是一阵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