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柠她僵硬地挺直了背脊,坐在阳臺椅子上,整个身子都被包裹在午后的艷阳裏,脸庞逆着光,看上去显得无比的木然和楞怔。
她没有任由自已呆滞下去,她很快抹了把脸,打起精神,对着电话说:“叔叔,您好。您找我是?”
姜柠直接把心间的疑虑问出了口。她不知道周向东的爸爸是怎么打听到她的电话号码的,但却有种直觉,他突然的联系必然跟周向东有关,而且非常有可能……是不好的消息。
果然,周向东爸爸也没有再客套和绕弯子,直接在电话裏说:“阿东有点不太好。”
然后,在暖晴的艷阳裏,姜柠抿着的嘴角,细微地抽动了下。
她颤巍巍地眨了眨眼,喉头不知何时也哽咽了起来,轻声问:“他怎、怎么了?”
电话那头,周向东爸爸听出了那份哽咽,他迟疑了一瞬,然后才说:“嗨,说来话长。他好像在监狱裏打架闹事了,那边的人之前联系过我,他现在在医院裏躺着。”
医院……姜柠咬住了下唇,很快说:“您有去看过他吗?”
周向东爸爸点点头,说:“看过,之前去过一趟。”
“那他……”姜柠想问周向东伤得怎么样,为什么会去医院。话到嘴边,却又咽下了,她转而沈静下来,说:“叔叔,你可以告诉我他的地址吗?如果可以,我……我也想去看看他。”
她想去看他。
不管是好是坏,她都想亲眼看到。
姜柠尽可能地压制住内心的思念和激动,不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显得太过毛躁。
“我今天打电话过来,也正是为了这件事的。我刚从美国回来,阿东他……他情况有点不太好。”
周向东爸爸又重覆了一遍“他不太好”,姜柠明明坐在大太阳底下,却忽地觉得手脚冰凉。
她沈默了片刻,说:“我什么时候可以去看他?”
周向东爸爸说:“你来杭州,我给你预约加急签证,最快明天就可以出发了。”
“好。”姜柠嗯了一声,“那我现在马上出发,大概三小时后到杭州。”
她简要明了地挂了电话,然后起身,去到卧室开始整理行李。她的手一直在轻微的颤抖着,泡泡似乎感应到了主人情绪的变化,一个劲地凑上前来求摸求抱,姜柠都置无暇顾及,默不作声地快速收拾着。
她把泡泡寄养到了附近的宠物店,然后用最快的速度赶到火车站,并在高铁上查好了所有有关签证时需要註意的事项,以及约好了和周向东爸爸的碰面地点。
三个小时后,他们顺利地碰上了头。周向东爸爸同样雷厉风行,他甚至没有浪费时间去嘘寒问暖,一接到姜柠,便直接开车,载她去了加急签证的代理机构。
下午,姜柠跟着签证机构的工作人员一起去了一趟上海领事馆。在这之前,她从没出过国,因此整个等待签证的过程中,她都紧张得不行。
她一遍又一遍在心裏给自己打气,试图让自己变得冷静。至少,要看上去很冷静。
她必须一次性通过这次面签,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见到周向东。
姜柠排的那一队,面签官是个黑色皮肤的中年女人。她的头发被织成了很多条黑色的小辫子,然后统一地高挽在脑后,配上一身黑色的职业正装,看上去显得非常干练。
姜柠更加紧张了,她总觉得面签官的那双眼睛太过明亮,仿佛只需要一眼,就能看破她接下来要编的谎言。
果真,轮到姜柠面签的时候,面签官问她:“你为什么要去美国?”
姜柠没有想到面签官的中文会如此流利,她略微诧异了一下,然后按照原先想好的措辞,平静地说:“旅游。”
面签官扶了扶眼镜,审视地盯了姜柠一眼。姜柠觉得自己的手心都出汗了。
“哇噢,旅游。想去美国哪裏玩呢?”
姜柠不动声色,继续答道:“我是一个历史爱好者,想去华盛顿看看白宫和林肯纪念堂。”
面签官微微一笑,说:“嗯,华盛顿的确是美国的近代历史文化比较浓郁的地方。”
这回,姜柠轻轻舒了口气,跟着拉扯了下嘴角。不久她便听到面签官说:“恭喜你,祝你玩得愉快。”
面签官在姜柠的签证上,“啪”地一声盖上了通过的签章。姜柠紧绷的情绪得到了彻底的放松,她说了声“谢谢”,然后从座位上起身,快步走出了签证厅。
她从未如此匆忙过。从未如此,担忧过一个人。
飞机上,姜柠第一次从周爸爸口中得知周向东的情况。
因为涉及到政治敏感的投资,周向东的官司输了,他被判刑三年,且终身不得从事有关的投资工作。
他被关进了华盛顿联邦监狱,一个礼拜前,他在宿舍和一伙人发生冲突,伤得很重,当时便被紧急保外治疗,送进了医院的重癥监护室,至今都没能出来。
听着听着,姜柠的目光变得茫然了。
她不信周向东会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他那样谦卑温驯,她不信他会主动跟别人打架。
她想起了和周向东的最后一次见面,如果……姜柠在想,如果那时候,她就知道周向东是在和她道别,那她还会不会对他生气,只留下一个背影给他?
姜柠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如果可以,这次她再也不想闹脾气了。
她想抱一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