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医生,毓殊还要多久才能醒啊?”
“供氧足了,用不了几天就会醒。但是两次开胸手术,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覆元气。”
朱文姝点点头:“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往日毓殊练兵或者跟着大家劳作的时候,朱文姝几乎是在雪代的屋子学习度过的。但朱文姝与雪代共住一室,还是第一次。朱文姝喜欢睡前躺在床上聊天,以前是和毓殊聊,今天是和雪代聊。
雪代平日裏话不多,但并不冷淡,她和朱文姝也算熟悉,也就陪着朱文姝说了会儿话。
“我一直羡慕你们姐妹的关系。平和、真诚、自己是对方最珍视的存在,并且没有太多杂念。”雪代感嘆。
朱文姝疑惑:“什、什么杂念啊?”
雪代又嘆气:“并不是不好的杂念,只是感情变得覆杂、模糊,掺杂了其他的东西。”
朱文姝心惊。
她对毓殊的感情,并不是纯粹的姐妹之情。只是,比起感情的过程,她更在乎结果。朱文姝要的结果是“永远在一起,守护彼此”,所以那份感情是友情、亲情还是爱情,也就不重要了。
朱文姝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最初毓殊保护了她,现在她救了毓殊的命,她们将对方视作自己最重要的存在。
“姐妹……就是姐妹,还、还能有什么感情啊?”
朱文姝说得心虚。
她听见雪代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并没有不屑的意思。不过朱文姝听出来了,雪代是觉得她太年轻。
和三十岁的雪代比,朱文姝确实年轻。
一直侧躺的雪代翻身仰面看着天花板:“我中学的时候,读的是女校。全校上下,学院长、老师、学生,都是女的。十几岁的女孩,正是思春期。只是,平时大家接触不到什么异性,于是大家把那份感情上的躁动,献给了同学或是学姐学妹。”
“同、同性吗?”
“嗯,那时候低年级好朋友会因为争夺一个‘姐姐’而反目成仇。高年级的学生也会因为被学妹仰慕而偷偷自豪。”
“偷偷的吗?”
“嗯,如果被老师或者家长知道了,两边都不太好过的。”
“那么,一起离开家中如何?”
“大家年纪还小,没法经济独立。有些深爱彼此的姐妹忍受不了大人的指责与煎熬,于是……”
“于是怎样?”
于是她们双双跳入电车轨道离开这个世界了。
“于是她们像你说的那样,一起离开家了。”雪代说。
这不算撒谎,那些女孩确实永远地离开了她们的家人。
“那么年轻就离开家,生活一定很艰难。”朱文姝沈思,“离家后,失去那颗恋慕或爱护的心才是最艰难的。那样的话,支撑她们生存下去的动力都没有了。”
“你说得对。”雪代说。
“我和毓殊才不会那样。”朱文姝小声说。
屋子裏变得沈寂起来。朱文姝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病房有一个壁炉,裏面烧着柴,盖着棉被睡觉不算冷,但她就是睡不着,总觉得哪裏怪怪的。
对了,徐医生干嘛平白无故地羡慕她和毓殊、又说起自己在女校遇见的事?莫非……
“徐医生,你睡了吗?”
“还没,怎么了?”
“你……有那什么女校的姐姐或者妹妹吗?”
“我没有什么女校姐妹。我的个子太高了,不讨人喜欢。”雪代说。
朱文姝低声嘀咕:“因为个子高就不喜欢?个子高多好啊,挡风。”
“怎么了?”雪代询问。
“徐医生,你跟我们这么久了,也不见你和家裏联系,你家人不担心吗?还有,我记得你是什么中佐的未婚妻,你是去找他的吧?他不担心你吗?”
这话朱文姝和毓殊在雪代刚来军营的时候问过一次。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军队散了,雪代为什么还不着急找她的未婚夫。好吧,其实朱文姝不希望雪代去找那什么岛国军官。徐医生这么好的人,怎么可以跟刽子手在一起?
“我不是谁的未婚妻,我骗了大家。”雪代的声音变得低沈萎靡,“我对她撒了谎。”
朱文姝不知道“她”指的是谁,只是“哎呀”地感嘆。
“我的父亲……南方政府的将军,在申扈牺牲了。我和母亲来申扈就是找他的。母亲知道父亲战死后,跟着殉情了。”
朱文姝惊坐起来,她有些慌乱:“对不起,徐医生,我不是有意揭开你的伤口。”
“没关系,我早就接受这个结果了。”雪代低声道,“失去了父母,支撑我活下去的只有她。我们发誓,会永远恋慕爱护彼此。她对我真的很好,她那么忙,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也不曾忘记照顾我的心情,还时常宽慰我。我爱她,对她的爱恋始终如一。”
“那不是很好的事吗?”
“可我选择了离开她……我对不起她。”
朱文姝恍然,她想起数日前在战地雪代说过的“背叛”。
徐医生那么思念喜欢一个人,那她选择“背叛”、离开对方,她的心得多疼呀!徐医生那么做,一定是有她的理由的。
“徐医生,你一定要和你爱的人在一起、要幸福!”朱文姝握拳,“我和毓殊支持你!”
雪代苦笑:“你都不问我做过什么,就支持我?”
“不管你做了什么,我们都支持你。徐医生,我们一起去找你爱的人吧。有什么事,和对方说清楚。大家来到这世上,是为了幸福不是为了受苦的,她对你那么好,一定会理解的。”
雪代无比羡慕朱文姝,这姑娘的想法那么纯粹,爱也纯粹,一切干干凈凈的爽利。如果自己也能像她那般,大概不会如此煎熬了。
新京。
村川芳忠躺在宽敞的沙发上,嗅着手中的女性贴身衣物。
他有多久没见到志村雪代了?他以为,自己得到了雪代的身体,就能得到她的心,为什么结果并非如此呢?自己低声下气地向她求婚,她还在考虑什么呢?雪代失踪了,她连电话都打不了、还是说不愿意拨给他吗?
一想到雪代温润的面庞、青涩的笑容、素白的肌肤,村川五内如焚。
他从来不介意雪代身体裏流着怎样的血,只要他不说,雪代便和他一样是天照大神的子民。总有一天他要离开这炼狱般的国度,把雪代带回家,那时他会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他讨厌这该死的军队和战争。但是,如果雪代因为这场战争出现意外,他不介意弄死敌人。
房门被人叩响,村川双手拉扯雪代的衣物,紧绷的布料将他的五官轮廓清晰勾勒。
这种窒息感令他异常兴奋。
敲门声还在持续。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应了一声请进。
房门推开,来者是聂冰仪,她来递交材料。
面对这位“好朋友”兼属下,村川并没有回避。毕竟聂冰仪可是他与雪代的信鸽、红娘,这个冰冷的女人见证了村川与志村的一切。再说了,这家伙眼睛裏只有工作,她是从不在乎旁人的感情的。他猜就算自己与雪代在这儿欢好,这位聂科长也是一张毫无感情波动的冷脸。
村川躺在沙发上,脸上依然盖着那件内衣,整个人一动不动,仿佛死了。
“材料我放在桌子上了。我告辞了,村川中佐。”
村川听着聂冰仪皮鞋跟保持以往的节奏叩响地板,接着是门锁轻轻咬合的声音。在他感觉,聂冰仪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只可惜,直到聂冰仪离开办公室,他都未曾看过一眼这女人的脸。
那是一张要杀人的脸。
村川对这个功劳颇高的属下有多信任,聂冰仪便对这个窝囊上司有多重的杀心。
聂冰仪不敢忘记,村川对她的信任是怎么来的,以及,她的脑袋为什么还好好挂在自己的脖子上。这是徐知雪为了她,主动在村川身下承欢换来的。
明明不喜欢村川还要委屈自己……聂冰仪知道自己的傻姑娘受了莫大的伤害,又怎能抛弃她?只是,她永远想不到,徐知雪竟然主动离开了她。
聂冰仪当然知道徐知雪是怎么想的。小雪她明明什么错都没有,却主动背负一切……聂冰仪恨自己的无能。如果她的名字没出现在那份可疑名单上,现在的光景大为不同吧。
她一定要找到她,而且这一次说什么也不会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