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姝安抚雪代。任雪代在炮火中做手术时多么淡定自若,这时候也难免会感到恐惧。
“我给她开了两天的激素和维生素片,中医膏药也给她换上了。精神类药物我意思一下,开了一次剂量的安定,估计她会扔马桶裏。中医我还不太熟,没敢给她扎针……”
几年前雪代还是朱文姝的老师,现在身份对调,她跟着朱文姝学起了中医。如今的朱文姝,很多地方要比雪代厉害,雪代对这件事很是自豪。
朱文姝点点头:“地图的事呢?”
雪代茫然:“什么地图?她没说。”
朱文姝要来了雪代的药箱,翻弄一番后,没有任何收获。
今天是朱文姝特意摆脱她跑一趟的,雪代生怕自己耽误事:“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她和你说了什么吗?”
“只夸了我很白,像猪皮。”
这真像精神病人说的话,朱文姝琢磨片刻,觉得这其中一定有什么深意,于是问雪代诊所裏有没有什么猪皮制品,上面是不是有什么暗号。
雪代答曰:“无。”
慎重起见,两个人把诊所翻了个底朝天,到了第二天黎明,确定整栋洋楼裏连块能吃的猪皮都没有。
朱文姝决定再次去藤原家时,问问“笹子”毓殊,她的话到底什么意思。
真真假假假亦真。“笹子”疯了是假,但毓殊冻到腿风湿是真。
毓殊摸摸自己的脸……有点毁容,说不心疼是假的。
可她与藤原笹子只有七分像。笹子的脸要比她宽一些,嘴唇也更厚更性感。毓殊只能假装茶饭不思饿瘦了,加上“肌肉萎缩”、红斑冻疮让脸看着有些变形也是不错的幌子。至于嘴巴嘛,冻疮好了又起了火泡,嘴唇周围红烂一圈,一般人也不大在乎她原来嘴巴什么样。
“外在不重要,重要的是内核。现在藤原龙一对我是他女儿这件事深信不疑。”刚吃了点早餐,毓殊觉得肚子不够饱,正躲在书桌下啃着朱文姝带来的苞米。
朱文姝坐在地上,她的头低不下去,只能把毓殊的腿垫高,在她那肿得比馒头大的膝盖上扎针:“他是个侵略者,对女儿倒是挺好的。”
“做个侵略他国的魔鬼,和做个好父亲并不冲突。”啃完苞米,毓殊把芯儿塞到朱文姝药匣子底层,“我有个爷爷,他对我们家挺好的,附近的百姓也觉得不错,但是很多人都说他是坏人。”
“坐火车被炸死的那个爷爷?”
“嗯。”
“那你觉得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毓殊笑了笑,并不回答。
“是我片面了。”朱文姝也是一笑,“我这种人,在藤原公爵眼裏,一定是个坏人了。”
“好与坏,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所以我们一定要赢。”毓殊说。
朱文姝颔首:“我们一定会赢。”末了,她又问:“对了,那天徐医生来,你说的‘猪皮’是什么意思?”
“什么猪皮?”毓殊不解。
朱文姝侧首回忆:“你说她皮肤很白,就像猪皮一样。”
“哦!”毓殊捶手,“精神病说的话,你不要在意。”
朱文姝无话可说。殊不知,她琢磨“猪皮”二字两天,白发又多了几根。
好想给毓殊俩耳刮子,奈何她不可以。
“小百合”是被雇来服务于藤原家的,地位比仆人要高一点,“藤原笹子”则是主人,无论如何不可以下犯上。再者,“小百合”的存在为的是掩护“笹子”执行任务,不能坏了正事。
朱文姝捏着一根针,正要下手,此时楼下传来尖叫。锐利的嗓音贯穿楼板……笹子的房间隔音好只是单方面的——仆人们怕大小姐发疯时磕碰着,在屋裏铺了地毯和壁毯。
毓殊给朱文姝使了个眼色。朱文姝会意,去走廊拦住个仆人,询问发生了什么事,仆人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他先过去看看,等下会回禀鸠山医生的。
朱文姝还没等到那仆人回来,管家和千鹤更快一步赶至:“有件事,要劳烦鸠山医生,请带上医药箱速来。”
“请问管家,府上发生了什么事?”
管家低声:“平日裏为大小姐送饭的爱子自杀了。”他又对千鹤道:“你去找几个力气大的女仆,把大小姐绑起来。无论大小姐说了什么话,你们都不要听。公爵大人问起为何,你尽管往我身上推便是了。”
千鹤道了声“是”便退下了。朱文姝焦急,怕是毓殊暴露了,这群人有所察觉:“为何要将大小姐绑起来?”
管家道:“没人看着她,我怕她出了意外。”
“那你让人看着她不就好了?”
“不能让人看着她了。”管家抬起手,抹了一把汗,“您快去看看爱子,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朱文姝满心狐疑去了仆人居住区,看见躺平在仆人餐厅餐桌上的爱子。
青紫肿胀的脸、暴突的眼珠、微露的舌尖……衣裤上有失禁留下的臟污,加上脖颈上的勒痕与悬挂在吊灯下的绳索,昭示了爱子的死因。
人是救不回来了,朱文姝初步判定,爱子大约是四个小时前死亡的,那时候正是凌晨,餐厅裏没人。如果不是仆人们吃饭的时间到了,人们只会更晚发现她的死亡。
“爱子是给大小姐送饭的,那今天是谁给大小姐送的饭?”朱文姝疑惑。
一位女仆道:“是野村千鹤女仆长。最近爱子请了病假,送饭就交由女仆长了。”
“爱子得了什么病?”朱文姝戴上手套,翻看爱子的眼睑与口腔。除了一些出血,她并没看到什么病竈。
“不知道,但是……”方才说话的女仆似乎有些犹豫。
管家急躁:“鸠山医生问你话,你不要支支吾吾的。你们知道些什么,都交代给医生。”
朱文姝不明所以:“管家,我只是个医生,又不是侦探。死了人的事,我想您还是尽快报警吧。”
管家大急:“爱子、爱子她写了一封遗书,在哪呢?你们快拿给医生看看。鸠山医生,这事关大小姐,您一定要看看。”
说是遗书,其实只是在日历上胡乱写的几句话。因为是岛国文字,加上爱子本身文化不高,一连串歪歪扭扭的假名让朱文姝看着头疼。
不过有一点朱文姝可以确定,如果遗书是真的,自杀也是真的,那么爱子一定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