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必游龙就是马的名字。朱文姝受毓殊影响也喜欢上了马,只是想不到一匹马竟被称呼为“大人”,这太过夸张了。
管家正欲斥责樱井彻,朱文姝先开口:“你有没有伤到哪裏?”
“没、没有的。”
“那快起来安抚马儿吧,免得它太过痛苦,待会儿伤了人。”朱文姝说。
樱井彻大声道了一声“是”,起身驯服受惊的游龙。
“管家,马被蜜蜂蛰了,我给它瞧瞧。耽误了您的时间真是不好意思。”
手捏帕子掩盖口鼻的管家放下手,笑道:“鸠山医生,这是哪的话?您帮了我们藤原家不少忙呢。我不影响你给马看伤,我先去忙了。”
樱井彻安抚了马,又给朱文姝指出他拍死蜜蜂的地方。朱文姝有点想笑,难怪游龙那般狂躁,原来是少年一巴掌呼在马腚上了。她用镊子拔出尾刺,又寻了一块胰子,打水沾湿,在马腚上涂了又涂。
男孩对着朱文姝不住地鞠躬。朱文姝实在受不了,扶住他:“真没伤到哪?蜜蜂没蜇你吗?小心蜂蜇会死人哦。”
樱井彻慌张:“真的没有的、没有的。谢谢您,医生。”
朱文姝瞧着樱井彻流泪的样子,道:“区区蜂蜇,主人家不会因为这个责备你的,你哭什么?”
“医生您、您人太好啦。这座公馆裏从未有人对我这么客气过。除了母亲和阿哥阿姐也从未有人这么关心过我……呜呜呜……”
朱文姝脸微红,她不过是听了毓殊一言才来到这裏的。
你若是有空,就去看看公馆的马夫樱井彻。朱文姝离开前,毓殊这么说道。
朱文姝拿了帕子递给少年:“你有什么难处吗?”
少年迟疑地摇摇头,他瞧着朱文姝是个好说话的,半晌才道:“医生,我要付多少钱才能请您看病?”
“你家裏有人生病了吗?”
少年点点头:“母亲病倒了,阿姐又有孕在身不好照顾母亲。我把三个月的工钱给你,你看够吗?”
不等朱文姝回答,少年又道:“我给你我五个月的工钱。”
朱文姝说:“不同的病要付不同的价钱。”
“那接生要多少钱?”
“不贵的。”朱文姝笑笑。
傍晚,朱文姝来到樱井家。
樱井家住在岛国人居住区的边缘。三层高的圈口裏,住满了来满洲的最底层岛国人。
樱井家的邻居正在办葬礼。听说是在慰安营的女儿被军官虐待致死。朱文姝瞧着为逝者抬棺的年轻岛国兵,向樱井彻询问:“那是她的兄弟么?”
“不,那是她的丈夫。男人入营的那一天,女人也跟着入营了。”樱井彻咬唇,“如果不是姐姐有孕,哥哥战死了,恐怕姐姐也要被拉到营裏去……”
朱文姝了然,原来姐姐不是亲姐姐,是兄嫂。
樱井家很干凈,干凈到什么都没有。樱井彻给她倒个水,都得拎着水壶先去院子裏和大人们抢水龙头。
樱井彻的母亲躺在矮床上,这个女人才四十,与聂姐同龄,但在朱文姝看来,模样却是有六七十岁了。她捏了捏樱井夫人苍白枯瘦的手腕,手指按上去会留下一个坑,再捏一捏,皮下有硬疙瘩。
樱井夫人说不出话,朱文姝便询问樱井家的嫂嫂,当家当家主母有什么病癥。清瘦的樱井嫂嫂指指自己的嘴巴,摇摇头。
原来是个哑巴。
朱文姝隔着毯子摸了摸夫人的身体,胃部一张薄皮下是饭盆大的圆球。
樱井彻拎着水壶回来了,裏面的水已经烧开,他倒了一小碗,吹了吹,放到朱文姝身边。
“医生,我母亲的病怎么样了?”男孩局促不安,“我存了半年的工钱,不能再多了。”
“你母亲的病……我给她用点药,用不了几个钱。”
“真的?”樱井彻的眼睛亮了起来,很快他又生气:“之前的医生都在骗我,骗了我家好多钱。母亲去住院,花了那么多钱也没治好。”
朱文姝心裏想,那些医生没骗你啊,你母亲得了癌癥,胃裏那么大一个瘤子,哪还有地方消化食物和药呢?而且她已经癌癥转移,全身都是鼓包了,你该留着钱和隔壁一样办葬礼。
“医生,你能给我姐姐看看,她什么时候生宝宝吗?”
“好啊。”朱文姝示意樱井嫂嫂伸手号脉。加上她询问一番最后一次生理期为何时,估算出产期在这个月月底。
“只是……你姐姐营养不太好,可能会早产。”朱文姝从口袋裏摸出记事本和钢笔,“你认识字吗?”
“认识的,哥哥教过我。因为这个我才能在藤原家工作。”樱井彻自豪地说。
“这是我的诊所的电话和地址,有事你可以找我。如果我不在诊所也不在藤原家,你找那个高个子的男医生也没关系,他是我‘弟弟’。”
朱文姝又吩咐一番产前註意事项,最后取出针筒,换个针头,给樱井夫人扎了一针止疼剂。
这时候用什么药都无力回天,她能做到的只有减轻樱井夫人的痛苦。
扎完了针,朱文姝瞧着还在冒热气的水碗,犹豫再三,决定喝掉。
这白开水有点甜。
“谢谢您,医生,请问我该付多少钱?”
“出来说。”朱文姝招手。
樱井家的嫂嫂一手扶着沈重的肚子,一手扶着门框,送二人离开屋子。
朱文姝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站定:“我不收你钱,你母亲的病我治不好,你给母亲准备好后事吧。”
泪水夺眶而出,樱井彻受到莫大的震撼。
“你骗我……”孩子小声说。
“我没骗你,你再找几个医生,他们也只会用昂贵的止疼剂减轻你母亲的痛苦,不会延长她的寿命。”朱文姝说,“让你母亲体面的走,然后迎接你兄嫂肚子裏的新生命吧。”
朱文姝想掏出手帕给樱井彻擦眼泪,才想起手帕已经在樱井彻的口袋裏。她拿出口袋裏的帕子,给男孩擦脸。
“父亲、兄长牺牲了,母亲也要离开我吗?”
不知过了多久,男孩才止住哭泣:“您说得对,还有人需要我照顾、等着我养活呢。我得为姐姐和她的宝宝努力工作。”
“这就对了。”朱文姝摸摸男孩的头,把手帕留给他。
“可是,我到底要付给您多少钱呢?”
“等你姐姐的宝宝出生了再说。”朱文姝从钱包裏摸出几张钱,“先借给你,给你姐姐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以后还给我。”
樱井彻拒绝:“我有钱的,半年的工钱。”
“那些钱留着办丧事、养小孩。万事留一线,以防万一,富裕一些总是好的。”
“那我给你利息。”小孩认真道。
“好啊,到时候你看着给吧。”朱文姝说。
离开圈楼,朱文姝低头走了几条街后,突然对一面高墻拳打脚踢,口中大骂“马鹿”(註:日语笨蛋、白痴的意思,读音八嘎)。
她对一个岛国人热心肠个什么劲儿?没听那孩子说吗?父亲兄长都牺牲了,他的父兄都是敌人的士兵啊!那么多的同胞生活在比樱井彻更艰难困苦的环境中,他们才是最需要帮助的人啊!
可是樱井彻的凄惨正是源于这场战争。如果他的父兄建在,做着正经的工作,那么他的母亲也许会早早得到救治,一家人也不用住在如此憋屈的楼房裏。
也许樱井彻和他的母亲、嫂嫂,和这满洲土地上的人一样厌恶发动战争的人。
“马鹿野郎!”(註:日语读音八嘎呀路,野郎是形容对方粗鄙。与马鹿合起来意为蠢到没救了)
朱文姝抱住电线桿,一头撞上去。
回到小洋楼,朱文姝看见客厅裏坐着个岛国军官。她第一反应是:坏菜,暴露了。敌人上门了。
她刚想转身离开,对方一开口,她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聂冰仪。
“你怎么才回来?遇见什么麻烦了吗?”坐在沙发上的聂冰仪说。
“藤原家有个仆人让我帮忙看病。耽误了点时间。”朱文姝放下药箱,把毓殊扔进去的苞米芯子拿出来,扔垃圾桶裏,“聂姐来了,有什么事吗?”
“没事我不能来么?”聂冰仪起身,走过来。
“当然可以,欢迎欢迎。”朱文姝尴尬不失礼貌地讪笑。
聂冰仪摘了朱文姝的眼镜,瞅瞅眼镜片的厚度:“你镜片多少度?”
“左六百,右七百。”朱文姝的头往前凑,瞇眼瞧着眼前的模糊人影。
“四年的时间。你从一个好好的人变成半瞎,厉害。我近视十年才一百度。”
这话有点伤人了,伤到朱文姝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这时一只拖鞋擦着朱文姝头顶飞过来。投掷凶器的人正是站在楼梯处的雪代。
“都是四十岁的人了,你别老欺负她!”
雪代剪了短发扮做男人,此时穿的却是她以前的女式居家服饰,温柔中多了飒爽与可爱。
“四十岁怎么了?四十岁也要寻求新鲜刺激的事物。总不能像她和毓殊一样年纪轻轻活成老夫老妻。对了,我今天看了一本书……”
第二只拖鞋接踵而至,这次打得挺准的,直接呼在朱文姝脸上。
“哎呀!对不起!”雪代赤脚跑过来,“阿冰你躲什么啊?”
朱文姝突然觉得,徐医生也该去看眼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