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船底的入口朝内部递推,死气沈沈的土壤下埋着大片大片的尸骸,最初的那些看起来是草草掩埋在地下,周边并无多余的东西,但是到了靠裏的地方,死尸的身边开始有了陶土瓦罐等随葬品,到更裏面的地方,还多了一口薄薄的棺材。
“我猜,按照这样的布局排场,再远一点我们就能炸出金丝楠木的棺材板了。”红玉莲步逶迤,轻轻巧巧地从一具死尸边上绕过去,站在那只大洞前,一双宝石样的眼珠子牢牢地钉在了死人的喉骨上。
“骨头断了,应该是缚颈而死。”陵越蹲在她旁边,肯定道。
“古来帝王丧,总有一些人陪葬。”欧阳少恭伸手比了比,道,“骨盆宽大,髋臼较小,这一路看来,埋葬在这个地方的大多女子,想必是当年皇城中的宫人。”
阿房宫,覆压三百裏,妃嫔媵嫱,朝歌夜弦,妆镜荧荧如明星,美貌女子鬓发如绿云斜堆,渭水河尽是宫城裏流出来的脂粉香,椒兰焚出千载夺目芳华。
尘封时光中拥有过如画容颜,现而今血肉尽消,后人只能从那森然骨骼间窥出曾经的美人风流。
“难道是按宫中嫔妃的等级划分的?”尹千觞摸着下巴道,“这外面的,应该是没什么地位的小宫女,嘿,那到了裏头,还能瞧见秦始皇的老婆不成?”
“皇后啊!”方兰生眼睛一亮,“帝后通常葬在一处,难道在裏面有秦始皇的棺材?”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纷纷转了过来。
“怎、怎么了……”方兰生缩了缩,“你们都奇怪地看着我干嘛……”
一声轻笑,欧阳少恭微微摇头道:“没想到小兰真有一针见血之能,始皇的棺椁在此处,倒是常人所不敢想的。”
“如果始皇的棺椁真在此处,那么就显得很可疑了。”陵越站起身道。
“没错。”
众人的表情不由变得肃穆起来,前方的道路一片晦暗,但是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可能隐藏着一个惊人的秘密。
“陵越。”
“嗯?”
“雷严没有来过这个地方。”
天青色的人身形一顿,陵越感觉到他按在肩上的手,明白了这人的意思。
秦陵险阻丛生,龙蛇潜藏,很明显雷严在实行重塑玉横的计划之前在这裏下了不少准备功夫,毕竟都是惜命的人,还没能得到强大的力量就被始皇留下了那实在不划算。
且不说他为了引欧阳少恭到炼丹室来几乎摸清了皇陵的结构,单单先前墓道上潦草死去的青玉坛弟子的尸首,就多得足以启动这裏面大部分的机关。
可见这炼丹炉之下的空间,不是雷严没有搜查过,而是他根本就不知道。
因此现在的众人,也不会知道这如此隐秘的更下一层的墓室裏,还会发生怎样的危险。
“没事,我只是有些担心。”欧阳少恭握了握他的手又放开,轻嘆了一口气,目光变得有点寂然。
他在紧张。
这种单独对自己流露出来的脆弱感,不是玩笑,也不是逗引,欧阳少恭自进来始皇陵之后就鲜少表现过害怕无措的情绪,而这个地方,让他第一次本能地察觉到了不安。
“你……”他抿了下唇,“你放心。”
欧阳少恭偏过头来,目光恬淡,笑容温存:“我知道。”
可是这样的地方,对太子长琴的一半仙灵来说并不算什么,他担心的,从来不是自己。
“哈,有楼梯!”方兰生惊喜道。
“终于不用在这船底转悠了。”风晴雪松了一口气。
海沈木的楼梯历经了长久岁月依然坚固不朽,冷硬得像是铁水浇筑而成,踩在上头竟能令人心底生出踏实感。
楼梯扶手上雕绘着精细的花朵图样,百鸟穿梭其中,眼珠子上镶嵌着黑曜石,一只只栩栩如生。
“真漂亮。”红玉手上化出一团青幽幽的光晕,试探了下道,“没有魂灵气息,这些海沈木的雕花若是放到市面上,真得要价值连城。”
尹千觞哈哈一笑:“我本来还想着从始皇墓中摸几件宝贝回去换酒钱,不过这楼梯太大了,不好搬哪,不好搬!”
风晴雪忍俊不禁:“大哥,你要喝酒,找少恭便是了,少恭有钱嘛!”
尹千觞听出来她是在打趣,眼珠一转接口道:“我哪敢找少恭要,少恭以后还要跟媳妇儿过日子呢,是不是少恭?”
“对对,等少恭覆活了巽芳姐,我们还在琴川做邻居!”方兰生喜上眉梢,直楞楞道。
欧阳少恭淡笑着抬眸撩了尹千觞一眼,没有说话。
还真是不客气啊,老友,你明明早就看出来了。
媳妇?陵越是媳妇?也不问问宵河剑同不同意。
不过他自己,倒是不介意呢。
欧阳少恭幸灾乐祸地瞄了瞄旁边,不出所料看到那人僵成百裏屠苏的脸。
楼上没有异常,倒是满满一舱的古董器皿。
玩笑归玩笑,酒鬼不可能真的从这裏顺几样宝贝回去,众人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珍贵而古老的器物静静地躺在地上、屉笼中,不会开口说话,因此也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它们身上发生过怎样的故事。
世间每一个人,每一件物都有其来处,都有一段长长的故事可叙述,但如果没有一张能吐露音节的嘴巴,那背后的传奇,只能任凭后人的猜测,再演绎出传世的文章。
陵越註视着欧阳少恭朦胧温润的侧脸,那么你,愿意开口告诉我什么呢?
你说连我也不能安静地听你说话,那么如果,我愿意听,你又真的会毫无保留地将心底的所有晦暗和痛苦讲出来吗?
你很清楚不可能,你太聪明,所以有些不好的事情,宁可不说。
正如你和我。
他心中泛出浅淡的苦涩,摇摇头将这种情绪压下去,认真打量起四周的情况。
典型的货船结构,船舱布局很清晰,每一层间都有海沈木的楼梯相连,除却刚才的那些古董器皿外,上几层还有数不清的海外奇珍。
这是一艘真的,出过海的船。
“史料记载,秦皇筑宝船派遣徐福前往海外寻找仙山以求长生之法,而徐福一去之后再无音讯,”欧阳少恭一手抚上色彩斑斓的海珊瑚道,“看来这再无音讯,原是错笔。”
烛龙之鳞幻术中再现的场景,才是当年那一连串事情的本真结局。
始皇千年执念不消,所以那一幕幕绝望的场景才会在这个巨大的墓室内鲜活地重现出来。
“始皇当年要找的那座仙山,是否就是蓬莱?”百裏屠苏问道。
“是,”欧阳少恭点头,“蓬莱人寿命长久,比中原人毕生的岁月要长得多,但,也不能达到寿与天齐,所以就算始皇找到了蓬莱,也未必就能长生不老。”
“蓬莱已毁于天灾,如今即便有人去找,也再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