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越调息一夜至次日午时方醒,众人所住的一处偏僻院落无人打扰,正午时分阳光晴好,墻头鸟雀啁啾,稍稍消减了一些寂然。
他一路绕廊而行,遇着方如沁的贴身小丫鬟,闻知那方家二姐正于房内休息,若是独自前去拜访恐有不便,顺而自寻去百裏屠苏的房间找了点吃食,师兄弟二人聊了片刻,百裏屠苏蓦地问道:“师兄,始皇陵过后,你将如何打算?”
这个问题少年憋了许久,私心裏不太愿意听到某些答案,但是事与愿违,陵越面色平静道:“我现在还不能回天墉城。”
“因为少恭?”
“嗯。”陵越点了下头,“不过不是你想得那样。”
“我明白。那,到底是为什么?”
少年清亮的眼眸全然放心地看着他,很多年了,除却欧阳少恭之外,也只有他和师尊能令这孩子露出毫无戒备的表情。
可是正如那人所说,这个孩子已经长大了。
“屠苏,”陵越稍稍近前,低声道,“若我说少恭可能心怀叵测,你信不信?”
百裏屠苏一楞:“什么意思?”
“其实我从很久以前,就已怀疑于他。”陵越理一理衣襟,干凈的新衣散发出皂角和阳光的香气,让他话说出口变得不那么艰难。
百裏屠苏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他万分尊敬和亲近的人,他一字一句条理清晰,将所有疑点铺陈于自己面前,最后轻描淡写的一句“你小心而为”便不再开口。
脑袋有些发晕,百裏屠苏掐一掐手心迫使自己冷静下来,重新理一遍这个人给出的推论,心头霎时又覆上疑云。
“师兄所言,皆是推测,并无证据。”百裏屠苏迟疑片刻还是摇摇头道,“虽然师兄说的巧合确有道理,但少恭与我相处至今,以我所见所闻,少恭是位谦谦君子,我信任他,正如我信任师兄一样。”
这个回答在意料之中。
没有证据,那么他这位性格有些执拗的师弟是不会轻易接受的,不过提点的目的已经达到,也不必多说什么了。
玄铁打造的剑鞘内焚寂静静地躺着,少年一手摸上剑鞘上漂亮霸道的浮凸花纹,睫羽慢慢垂下来。
师兄,你到底存了怎样的心思。你那么喜欢他,却又要去怀疑他,若他知道了,又将作何感想。我原以为两个人在一起,简简单单,光阴平凡,却不知还能如此百转千回,作茧自缚。
那人端着吃剩的饭菜离开,背影看起来却像卸了什么担子,步履也比往常轻快许多。
难道他的事,竟然让你困扰至此么?
百裏屠苏不知道的是,陵越想的从来不是这种暗自怀疑会有多么困扰,他光明磊落,早早对欧阳少恭交了底,虽不曾得到应答,却能问心无愧。
我光明磊落地爱你,也光明磊落地针对你,你既不否认,不抗拒,那也是极好。
闹市街头,卖灯笼的摊位次第摆放,一架架红纸灯笼排满了整条街,底下缀着长长的流苏穗子。
“哎,新出笼的肉包子哎!热乎乎的肉包子哎!”笼屉揭开,一股白色的热气烫着了迫不及待地伸过去的手,那养尊处优的手颤了一下,迅速地缩了回去。
“小公子莫急呀,来,拿着!”
方兰生不好意思地一笑,抓裹了肉包子的纸袋动作滑稽地作了个揖,两条腿跑得飞快,不小心撞到一人,肋下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生疼生疼的。
“哎哟餵——”
“兰生?没事吧?”那人一身青蓝衣衫,后脑发带随着俯下来的动作滑到胸前,也是一段熟悉的蓝灰色。
撞的人正是陵越。
“没事没事,陵越大哥,是我跑太急了,没仔细看路。”方兰生揉着肋骨龇牙咧嘴地笑,笑容活泼,倒真没几分诚心道歉的意思。
陵越看他笑心情也不由愉悦起来:“你去哪裏?这么急。”
“襄铃又跟我吵架啦!”方大少爷皱了皱鼻头道,“她要给‘屠、苏、哥、哥’缝衣服,我就多说了两句,她、她就不理我了,哎,害得我要买肉包子赔礼道歉,男人啊,男人就是难!”
他摇头晃脑地煞有介事,陵越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微笑:“那你还是快去吧,包子要趁热吃。”
“对,对,趁热吃!”方兰生扮了个鬼脸,从纸袋子裏掏出一只包子塞到他手裏,“我走啦!”
浅草色的身影一眨眼消失在了人群中,他低头看去,掌心被刚出笼的热包子烫得发红,兀自无声笑开。
这种心无挂碍、俗世欢喜的样子,但愿他会一辈子如此吧。
江都之地于饮食颇考究,因此即便是路边的包子店,也会尽力将肉馅剁得精细,拌得咸淡适中,咬入口中,柔软的包子皮混着鲜肉香气,真真是美妙家常滋味。
陵越看着缺了一块的肉包,心下却有些发怔。
虽仍会感到不适,却没有闻到会作呕的避之不及感了。
兰生……只要你好好的,也许我就会心安了。
街上车如流水,行人三五成群,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就起了闲逛的心,这纷乱繁华,陌生人擦肩而过,热闹固然热闹,一个人行走,却能生出孑然之嘆。
正如灯会繁华,犹有尽时……
正神思飘渺着,忽觉后颈被什么砸了一下,那东西又落进了衣领裏,他转过身,右手摸出两颗小玩意——红艷艷的相思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