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少恭望着那生了褐色老年斑的手颤颤地伸出来:“儿啊……我的……”
他一步上前握住那母亲的手,三指搭上脉搏,只能感受到些微不寻常的跳动。
这种脉息,令青玉坛丹芷长老的眉头有了一丝耸动。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没想到一个无心种下的因,现在结了这么麻烦的果。
凡人性命果然如蝼蚁一般,轻易便可掠夺,这等无力身躯,着实可怜可嘆。
陵越站在村口接陵川回乡,自是不知欧阳少恭心思游走,他翘首望着来路方向,惦记着一村百十人口的命,惟愿那医术高明的人能顺利将人从奈何桥边拉回来。
村裏没有妖气,也没有邪灵作祟,那么问题只能在病理上,所以说小阳村的人得了怪病也是正确的,只是这种怪病看起来着实诡异,外人自然以鬼神论之。
而欧阳少恭的医术到底有多高明,陵越其实并不十分清楚,不过按当日在琴川青囊药庐门口长队如流的状态看,世间顽疾也并非不得治。
找到癥结所在就好了,他这样想着,远处清光一闪,熟悉的紫纹弟子服出现在视线之中,行动处平地风起,隐隐带了几缕昆仑山的云气来。
“大师兄!”
陵川上山得早,是个勤奋踏实的性子,对长老师兄弟们俱是非常尊重,与人为善,这么多年剑术也颇有长进,陵越冷眼旁观,嘴上虽不说出来,心裏却着实是关照着这个师弟的。
“少恭已经在看诊了,未必没有转机。”他拍拍陵川的肩,木板门吱呀一声推开,那年轻人一下子扑到床榻边,差点撞翻了欧阳少恭差人打来的一盆水。
水裏有淡淡的红,是血迹。
陵越微楞,拉过欧阳少恭道:“是气血中有问题?”
“血脉行毒,颅脑受损。”欧阳少恭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缓缓道,“无力回天。”
这真是个不幸的消息,可是我没有办法,也不想在这事上多费脑筋。
说起来……
陵越脸色变了变,拽过人朝门外走,到了一棵老杨树下站定,平心静气问道:“你来不过半日,如何就确定此病无解?”
他的眼眸静水流深,还有些许执拗,欧阳少恭凝神思索片刻,开口道:“小阳村人中的毒,源自一种叫‘蚕心’的丹药,这种丹药最能引人入魔、吞食心志,使人日日夜夜受噩梦折磨,直至死亡,其药,以人畜魂魄之力炼成,邪念深重,一旦植入骨髓,无法祛除。”
“以魂魄之力入药?”陵越眉心蹙起,“我听说,青玉坛曾一度中落,原因便与当时厉初篁炼药秘辛洩露有关,为何至今仍有这种药物存在?”
“青玉坛炼丹室中尚存有当年的炼丹术法,魂魄之力入药,其功效自不是寻常丹药所能比拟。”欧阳少恭淡淡答,心中却有了一丝嘲讽。
魂魄炼丹,遭千人唾万人骂,可是又有不知多少人想着得到这样一颗丹药,以期益寿延年,获得本不该掌控的力量,那些背地裏偷偷来求药的,那些明面上满口罔顾生灵却又暗中差遣他人来求药的,为了触手可得的好处,死了多少畜生,死了多少人,他们难道真的在意过吗?只要不谋到自身上来,别人魂魄炼成的丹药服下去,难道不是心安理得?
可笑……一面假装弃如敝履,一面贪婪地凑上恶心的嘴脸来,当真不觉得有蝇营狗茍之嫌?
都是骯臟的东西,谁又能比谁好到哪裏去。
陵越看他神情异样,问:“少恭,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欧阳少恭眼眨了一下,掩过眸底利色,放松了身体,微微靠在那棵老杨树的树干上,似是有了倦意。
陵越心尚存疑,犹豫了一下道:“那……小阳村人如何得到了这种丹药?”
心跳得有点快,他早就猜到了原因,却还是想着听那人亲口确认。
“陵越,”欧阳少恭笑得了然,像幽幽洞穴裏洒了一层明月光,“这等秘药,自然来自青玉坛,能炼出这种药的,数十年来,也不过,只有我一个。”
他顿一顿又道:“否则雷严又怎会巴巴地逼着我炼药,因为就连他自己,也炼不出这等逆天丹药来。至于小阳村人如何得到了丹药,应该是这段日子门人内乱,一些秘药被人带了出来,漏网之鱼总是有的。”
陵越捕捉到他话中有话,道:“你是说,这‘蚕心’药,是雷严逼着你炼的?”
欧阳少恭垂着眸道:“差不多。”
确实差不多,雷严为夺门内大权,趁他力量不支的时候胁迫他炼出这等摧毁神智的药物,借此控制了大部分不服从的弟子,被下了药的弟子在将死之时又被抽取出魂魄,炼出新一批的丹药,那时候整个青玉坛当真如一片鬼蜮般,魂灵飘荡,凄厉哀嚎声响遍衡山祝融峰巅,哪裏会是现在道貌岸然的清凈样子。
当然在欧阳少恭看来,死了便是死了,只要雷严当上坛主能为自己所利用,这种……令人厌恶的不谋而合,也不是不可忍耐。
陵越脸色并不好,只明确问道:“此药当真没有克制之法?”
“只有一种方法能去除痛苦。”
“什么方法?”
“东海梦魂枝,使人陷入永恒美梦,永不苏醒……陵越,你可觉得耳熟?”
“不行!”
这一声断喝并没有惊到靠在树干上的人,欧阳少恭从容袖手,抬头看他,弯起的唇角笑意不减。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