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执意留在小阳村,就算开口劝了,也不会改变他的决定。
有弟子提着一盏灯笼守在山门外,烟雨凄迷,明灭的火光看来都有些冷意。
他有的时候会怀念那具身体的热度,触手可及的拥抱,仿佛丰盈的棉絮,能将胸腔填满。
欧阳少恭回过神,看着近前人的面孔,觉得颇有些眼熟。
是了,是元勿身边的人。
那弟子态度很尊敬,拐到一条人迹少的小路上才低声说了几句话,欧阳少恭伸手拢一下披散在脑后的发,触得一手沁凉水珠。
“很好,多谢。”他嘴角翘起一个亲和又不失距离的弧度,眸色却沈了几分。
房间内透着暖黄的光,烛火摇曳,高高的大汉双手撑在桌子前,一动不动。
听到门响,那人猛然回头,见是他,蓦地长舒了一口气:“少恭是你啊,吓我一跳。”
欧阳少恭微笑着脱下身上滴着水的蓑衣晾到一边,走至他身旁道:“千觞,你怎么到我和陵越的房中来了?”
尹千觞展颜一笑:“我这不是,来找你喝酒嘛,没想到你俩不在,还以为今晚你们都不会来了。”
“今天喝酒是不行了。”欧阳少恭摇摇头。
“哦?”
待他简略把小阳村的情况讲了一遍,酒鬼方啧啧道:“作孽啊,作孽!雷严当初不知害死了多少条人命哟,那时我还没认识你呢,你一个人对付他真有些吃力。”
“千觞是我好友,结交你,是少恭之幸。”欧阳少恭说着,瞥了一眼桌上大开的画轴,“你註意到这个了?”
尹千觞点点头:“来的时候就看到它在桌子上,不由多看了两眼,少恭,这是什么阵法?”
“这就是秦陵祭臺上那个阵法图,我与陵越都无法看出端倪。”欧阳少恭揣度他神情,道,“千觞可有什么想法?”
“确实有些奇怪……”尹千觞一手指上画轴边缘一只不起眼的双头鸟,皱着眉道,“这裏有一只鸟头的眼睛是闭着的。”
“我註意到了,那问题是?”
“双头阴阳,倒行逆施!”尹千觞眉头皱得更深,“我好像在哪裏听过这种说法……少恭?”
穿着幽蓝色长老服的青年神魂恍惚,似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精致面孔在灯火照耀下竟然现出微微扭曲的表情,一瞬间几乎令他头皮发麻。
欧阳少恭经他一叫,怔了怔,转而笑:“没事,我有些头疼。”
“头疼,要不,今天就别炼那劳什子梦魂丹了。”
“无妨。”
永夜漏长更声断,雨打芭蕉,草树清寒。精雕细刻的炼丹炉是灿金的颜色,红红的炉火招摇恣肆,磅礴的热力简直要透过厚厚的一层炉壁漫溢出来。
欧阳少恭本来有想要问的话,但是看一眼靠在边上仰天打鼾的酒鬼又不愿意多费口舌了。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一袭华服的新坛主进了来,手上还捧着一只小彩瓷的碗。
“我听说长老回来时淋了雨,所以差人烧了一碗姜汤。”腾腾热气蜿蜒向上,距离还远就能闻到一股生姜刺鼻的气味。
欧阳少恭笑了笑:“费心了。”
他伸手接过,并不急着喝,只拢在手心裏,打量着面前的人道:“有事?”
“嗯。”元勿目光收回来,却不再出声。
欧阳少恭会意:“他睡得熟,听不见。”
元勿放了心,方道:“山下穆家村村民今日又上山来求仙丹了。”
清骨丹?
欧阳少恭闭目回忆了一下,那是将近五年前的事了,他游历四方,途径穆家村,顺手救了他们一把,没想到这群人始终不肯餍足,年年烧香供奉,上山求取丹药,简直是自寻死路。
元勿迟疑着道:“长老你看……”
欧阳少恭抬手:“先不急着给他们,再等等。”
“为何要等?”
“我自有安排。”
“遵命。”
欧阳少恭挑眉笑:“你已不是寻常弟子,当了坛主就要有坛主的样子。”
“长老德高望重,弟子不敢妄自菲薄。”
倒是将他一本正经拍马屁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
他摆摆手:“你啊……先回去休息吧。”
打开的门又合上了,蒙蒙的水汽重新被隔绝在门外。
欧阳少恭搁下手中的碗,任由那淡黄色的汁水慢慢冷却。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