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外人来说,小阳村百十家人口的性命,兴许只能博得一声嘆息,但是对生长于斯的年轻人来说,全村覆灭便意味着家破人亡,从此天涯无归途。
“大师兄,”陵川通红着眼眶道,“以后天墉城就是我的家了。”
陵越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并无多话。
金色的丹药精巧漂亮,床榻上的人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其吞了下去,很快眼皮沈沈,面带微笑,陷入了无法回头的美妙梦境,过不了多久,在他们身上,梦魂枝的种子就会生根发芽,破出血肉开出艷丽的花朵,到那时候,小阳村后山将成片地堆起彩色的云,霞色漫天,必然好看得很。
谁还会在意这裏曾活过那么多人呢。
欧阳少恭满意地看着一具具活死人的身体被装殓进仓促打成的薄木棺材裏,被一锹锹土覆盖埋在黑暗的地下,天上落着雨,从昨天下午起,这场雨就断断续续下个不停,没有葬礼,没有守灵,天墉城戒律森严,未曾达到一定修炼水准的弟子不得下山太久,陵川连夜赶了数百块粗糙墓碑,立在一座座新坟前,碑上尽是他从幼时便熟悉的名字。
在一个凡人身上,这样的失去,当属大伤。
说起来,他的遭遇倒与百裏屠苏有些相似,只是这人要平淡得多,也幸运得多。
起码他不会知道更多教人失望痛苦的事。
山间因水汽而显得寒凉空寂,潺潺的流水穿过岩石,绕过老树的根,汇集到别的地方去,像经历着一场跌宕无尽的旅程。欧阳少恭撑着伞站在竹亭前,只看得一片幽篁,千竿翠竹,修长坚韧,迎风舒展,刻画出清艷的一抹烟绿。
远远地,两个人身形模糊,挨得很近,是那种有分寸却又很亲近的距离。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陵越在天墉城众弟子心目中的位置,也很清楚陵越心裏对诸位师弟到底有多么看重,他亲自督导修行作息,没有一个怠慢,赏罚分明,公正无私,除了偶尔因百裏屠苏那几次,几乎没有落下过什么话柄。
光风霁月?
也许可以这么说。只是他到底是个凡人。
陵越伸出手去为他端正了衣冠,年轻弟子来去匆匆,身上也未带换洗衣物,衣摆因为在山林中行走已沾染了不少泥浆。
不过纵是如此,他眉目清正,丝毫没有颓丧气。
很好。
陵川望着不茍言笑的大师兄脸上露出难得温情的神色,忽而想起临行前掌教真人叫住自己说的一些话,后来情绪太激烈居然给忘了。
“怎么了?”
“大师兄,”陵川皱了下眉道,“我来之前,掌教真人命我转告你,执剑长老应该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出关了。”
“真的?!”突然得知的消息令他心中涌上一股难言的情绪,有种狂喜,又有种带着酸涩的不安。
陵越自己并不明白,站在远处将二人对话一字不差听进去的欧阳少恭却很明白。这种似悲似喜的表情,看起来矛盾得很,却实实在在地暴露了他内心薄弱的一面。
你耗费了多长的时间为自己师弟的煞气四处奔波,又耗费了多少的精力提心吊胆揣度我心中所想,更耗费了多么珍贵的感情固执地飞蛾扑火,陵越,说你傻你不认,说你顽强又显得不相称,你是否扛着巨大的压力,那压力像一座山,压迫着你坚硬的骨骼,让你喘不上气来,你心裏其实对紫胤还是依赖着的吧,所谓孺慕之情,刻骨犹深,可你又是否知道,那样清心寡欲的仙人,对你的红尘业障除了稍加提点外,又能出手几多呢?
你是一个矛盾体,可是意志还那么坚定,却让人有些心疼了。
不过,这种名为心疼的感觉,当真不好。
倒是很想看看,你耽溺沈迷、挣扎痛苦的样子,该是多么绝望又美妙。
“师兄,我走了。”陵川看着面前的人,又望一眼远处站立的青玉坛丹芷长老,终是没再多说什么。
“嗯。”陵越简洁地应了一声,目送他御剑而去。
雨好像越来越大了。
满山新坟颇令人觉得心寒,上山的小径已被雨水冲刷得泥泞不堪,也许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这裏都不会有人再来,甚至是,路面被新生的青草掩盖,从此消失不见。
欧阳少恭举步踏上朝祝融峰的青石阶,回身看他一动不动,不由出声唤:“陵越?”
“来了。”宵河剑鞘上典雅的花纹上水流顺遂着滑下来,陵越一低头,站到他撑开的紫竹骨扇下,淡黄的扇面上浅浅地勾着一尾锦鲤,晓色晕开细碎的水面波纹,小小的一方天地瞬间生动了起来。
这把伞有些旧了。
陵越把这个想法表示出来,欧阳少恭只是微微地笑:“我早年游历四方,这把伞时常跟随左右,算起来,还是在西湖断桥边从一位老匠人手上买下的。”
“杭州?”
“嗯。”
那个时候,他还很年轻——按照这一世的年纪来算的话。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熙熙攘攘的人间天堂,在冬天游客稀少,只有断桥边站着三五成群的人,长久伫立,仅为了看一抔残留的白色的雪。
冷得很,漂泊了数年的太子长琴半魂站在西湖断桥边,呼出一口结成白雾的气,垂眸静静地理了一遍自己的计划,觉得未来好像没有那么凄怆无头绪了。
虽然……
“公子买伞吗?”苍老的嗓音在凛冽的风中有些变调,老人伸出枯瘦的手,手心裏握着一把做工极其精巧的竹骨伞。
年轻公子温润如玉,笑起来嘴角的弧度熟稔又自然,像是重覆过千万遍。
“为何是夏日之景,作幅独钓寒江图岂不是更好?”
老人摇摇头:“小老儿做了一辈子骨伞,伞面万般,唯独不作凄寒之状,公子君子如玉,与这把伞衬得很!”
“是吗?”他伸手接过伞柄,竹骨架细密结实,握在手心裏沈甸甸的,看得出是把好伞。
老人啰嗦了几句:“许仙与白娘子断桥结缘,公子若是撑着伞在桥边走一走,兴许也能遇到心仪的姑娘。”
欧阳少恭笑了笑,并未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