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越来越强烈地夹杂起早桂花的香气,那香气在祝融峰巅游走,撩拨心神,许可醉人。
尹千觞送走了他恩公和妹子二人后就时常在附近游荡,山林奥秘诸多,嶙峋怪石亦颇得乐趣,只是总困在一个地方,还是觉得乏了,不如多出去走走。他把这个想法告诉陵越时,陵越亦是点点头,道千觞生性豪气豁达,不可拘于窄薄天地。
尹千觞只是笑,心裏却道我现在还豁达不了,跟你睡在一张床上的那个人事情还没有办完。
这天天朗气清,秋季将至,云层愈发高远,他走到那两人住处时,发觉空空荡荡的,没有熟悉的弹琴舞剑声。揪住一位过路弟子问,只道是陵少侠下山帮忙给村民配发药物去了,长老却不知在何处。
酒鬼抓了抓头,嘆了口气,放过那衣襟被揪乱的弟子径自去了后山监牢。
这个地方他已经很熟悉了,但是今天跟以往还不一样,乱哄哄的,有不少年轻弟子神色惊慌地跑来跑去,还有眉眼沈稳的也是一副肃容。
出事了?
他阔步上前,没走几步惊发觉迎面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死人,穿着青玉坛的弟子服,死状颇凄惨,脖子上有被噬咬出的血口子,那鲜红的血液还在汩汩地往外流淌着,看来事发还没有多久。这些人都很眼熟,正是平日裏守在监牢外的那几个,他头一次到这儿来时那亲热地过来搭话的弟子也赫然正在其列。
虽然没那么好的交情,但毕竟是熟人。
尹千觞望着监牢大开的门口,还有站在一旁的青玉坛现任掌门,很快就明了了现状。
他自知欧阳少恭不是个良善之辈,后山的弟子关押其中也不可能只是教化之谋,青玉坛亦正亦邪,背地裏干着拿活人试药的勾当,所以这后山的监牢,扒了皮就是一个试药场。
前不久他靠着跟这边的弟子套近乎推测出元勿擅自做主用这裏的弟子试了一批新药,欧阳少恭得知后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挥手道“随他去”,不过现在看来,新药的试用给不相干的人也带来了麻烦。
“元勿。”
新坛主闻言看过来:“尹公子?”
“这裏出什么事了?”酒鬼权当毫不知情。
元勿客气一笑:“没什么,只是裏头关押的弟子误服了剧毒的丹药,发作后闯出牢房,咬死了几个看守,现在已经都除去了。”
“都死了?”酒鬼说得直白,新坛主不经意皱了下眉。
“要不要我去告诉少恭一声,让他过来看看?”
“长老炼药繁忙,无需打扰。”
“哦,哈哈,也好,也好。”他多说了两句废话又转身走了,心裏还是想着此事总得知会那人一下,还有就是最近盘旋心头的不安……跟风晴雪聊天时,总会有记忆乱窜之感,一些支离破碎的场景常在做梦的时候冒出来,逐渐清晰。
他从很早以前就开始做这样的梦,但是美酒入喉,喝醉了之后就又悉数忘了。
红尘江湖,还有什么能比得上烦恼皆去的快意。
但是到了最近,想忘却不能忘。
绕了这大半天还是不见那人踪迹,酒鬼苦思冥想,终于想到一个几乎要忘记了的去处。
那个时候,他还是一位刚刚被欧阳少恭从带至青玉坛的失忆病人。
隐秘的石洞门发出粗糙的摩擦声,洞穴内点着火,气温很低,因为要储藏一些易腐烂的东西,所以与外界的温度几乎是隔绝出来的。
尹千觞第一次知道这个密室,还是欧阳少恭亲自带他来看的。
那人道:“这天底下又哪裏有一种药,上面不是血迹斑斑?”
以前他不懂得,但是如今,他已经不置可否。
“少恭?”酒鬼叫了一嗓子,没人应。
空旷的密室裏有着无数奇花异草,紧闭着双眼的人陷入了长久的睡眠,身体上开出艷丽的花朵,姿态优美的人鱼半躺在巨大的扇贝裏,双手交迭至于胸前,口中含着明润光亮的宝珠。
尹千觞在密室内绕了一圈,发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裏的东西。
这个东西令他所有抗拒的场景都变成了现实。
那是幽都巫咸的法杖。
熟悉又陌生的记忆冰冰凉凉地漫上心头,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那些破碎的画面完整得令人生厌,他不自主地摸上那柄法杖,凹凸不平的符文居然十分趁手。
握在手心裏就知道是自己的东西。
酒鬼的表情一点点暗淡下去,哪怕是自我麻痹也改变不了事实,欧阳少恭的的确确与当年乌蒙灵谷的惨案有关,他不是在衡山脚下救的他,他从头到尾都知道他是幽都的使者,他将他掷入茫茫红尘,看着他慢慢变成另一番模样……尹千觞不得不承认,他更喜欢现在的生活,他不喜欢责任的禁锢,所以他一遍遍地在记忆开始恢覆后催眠自己,只要晴雪不受到伤害,欧阳少恭还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们还有着君子之交的情谊。
那么这情谊,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一只灵巧的猫爪踩在地上。
尹千觞敏锐地转过身,不期然看到欧阳少恭意味深长的脸。
他还是那样温和地笑,可是嘴角像藏着巨大的黑暗漩涡。
尹千觞勉强笑道:“少恭,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