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很多时候,都是一步错,步步错的。
方如沁昏昏沈沈地靠在扶手椅子裏,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尽是老妇口中吐露出的言语,真的,或者是假的,本来是死也不愿意去怀疑的,可是眼下,却好像掉进了一个噩梦般,再也无法逃离。
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了,琴川城虽不小,但这么长时间过去,该派发的药也早就派完了。
桐姨已经离开了琴川,茶小乖送孙月言出城,若说还有心裏惦记不下的,只余下那个逃婚在外不肯回家的少年。
“兰生……”她眼角簌簌地落下一串泪来,正伤心时,听到“吱呀”一声门响,有鬼魅般的药香随着衣摆流苏的拂动越来越近。
乌蒙灵谷外,红色的叶子染遍山坡溪谷,远远望去像天上落下来的一大片云彩。
陵越问明百裏屠苏,得知方兰生与襄铃已到达红叶湖,正在紫榕林内落脚。不过遗憾的是,那位方家的大少爷在看到他第一眼依旧是一副臭脸。
不久之前,还是万分亲热地抱着胳膊叫“陵越大哥”的模样。
“兰生,”他低了眉,神色有淡淡无奈,“对不起,哥一直没有好好保护你。”
猫儿眼的眼底因为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已经蓄了泪,方兰生听他突然这一声道歉,连忙气哼哼地别过脸去,不给应答。
陵越见状已知他发洩了大半,可是情绪仍有推拒,顿了一顿继续道:“这些年来我以为你死了,我在想……我这辈子就算死了,到了九泉之下也没有脸再来见你。”
方兰生眼角偷偷摸摸瞟着他:“你、你真是这样想的?”
陵越望着他的眼睛:“我本想就这样瞒着你,你在方家,有很多人照顾,衣食无忧,以后能平安快乐地过一辈子,我只要知道你好好的,就不会再去打扰。可是……现在我想明白了,你是我弟弟,也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我终究,还是放不下的。”
方兰生嘴角一撇:“哪来那么多鬼话,你跟少恭学的吧。”
陵越听他提及那人的名字心内一阵抽痛,勉强笑了笑:“是我的错,你让哥做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方兰生黑眼珠子转了转,“那你背我!”
“啊?”他提的要求太出乎意料,纵是陵越也不由呆了一呆。
“啊什么啊,要背快点背,不背别废话,你不是诚心道歉嘛,那就背我啊!”少爷脾气又冒了出来,方兰生一脸不耐烦地掩过别别扭扭的情绪,颐指气使间眉眼又染上了活泼之气。
陵越露出一个淡笑,站到他面前躬身蹲了下来。
还真背啊!方兰生喜出望外,这人向来端庄持重,凛然不可侵犯,居然……
这可是亲兄弟哎……
方少爷觉得心裏有些暖,一下蹿到他背上,那脊背虽清瘦但极稳妥,隔着天青色的便装传来体贴的温度,朦朦胧胧中居然有点点淡雅香气。
“哥。”
“……嗯?”这一声来得太迟了。
他还未细细品味这兄弟相认的喜悦,就听那大少爷问了一句:“你跟少恭的衣服,平时是放到一起的吗?”
陵越楞了一下:“是。为什么这样问?”
衣领被人拉了拉,那背后的少爷语气中夹杂着得意:“你身上有他的味道,少恭成天跟药草打交道,那、他身上什么味道我还能不知道?”
跟你在一起久了,连自己都带了你的气息,就好像呼吸之间有你在我身侧。
听起来确实有些天长地久。
陵越敷衍了几句,转过话题,两人满溪谷跑,闹了一通,忽地迎面出现橘黄色的娇小身影。
“不好了,屠苏哥哥的娘亲不见了。”襄铃手上栖着一只浅粉色的灵蝶,显然是风晴雪从乌蒙灵谷那边传过来的。
方兰生从陵越背上跳下来,急急问道:“木头脸的娘不是覆活了吗,什么又不见了?”
陵越道:“先不要急,我们分头找找。”
“不是,”小狐貍哭丧着脸道,“是,是休宁大人原地消失了!”
“什么!”
晨光变得明亮刺眼,秋日高爽,本是个大好天气,可是人的心裏下着雨。
陵越看着失魂落魄跪坐在地上的少年,一时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一个有血有肉的身体会凭空消失呢?就算没有灵魂的支撑,那么好歹躯体还是有的,如果躯体再消失了,那么这个“死而覆生”的,又是什么呢?
他浑身激起一层寒意,像从头到脚被裹了霜。
襄铃犹犹豫豫道:“少恭给的什么药,怎么没有用。”
方兰生思考了一下道:“我猜他肯定的给错药了,少恭怎么可能会害屠苏。”
“可是……少恭他真的有药吗?”小狐貍迟疑道,“屠苏哥哥的娘都那样了,还是说,那根本不是什么起死回生的药?”
“啪嗒”一声脆响,两人齐齐吓了一跳,只见陵越站在不远处,怔怔地望着手中的断枝,忽地将那枝条掷到地上,转身回了屋子。
几个人围了一圈坐在桌子旁,看着风晴雪神色郁郁地从内室走出来道:“婆婆说,少恭给的药可能是焦冥。”
“什么是焦冥?”陵越皱着眉道。
“焦冥是一种蛊虫,会在白天散开,夜晚重聚。”
她打住话头,可言下之意已经很明了,那睁开眼后的休宁大人,实际上就是焦冥拼成的尸偶。
众人面面相觑,方兰生道:“阿翔不是去找少恭了吗,少恭有没有办法把那个焦冥再变成人啊?”
风晴雪摇头:“焦冥本身就是食物尸骨,且寿命漫长,常年水火不侵,唯有蕴涵灵力之火,方可将其消灭。”
百裏屠苏转过头,见她不自在地没有接过自己的目光,心裏便已清楚她话中含义了。
玄衣少年沈声开口:“如果娘知道,她也不会当一具尸偶。”
“苏苏你去哪?”浅粉色的人影追了过去,方兰生见小狐貍也跑了,意欲跟上,却见陵越一人坐在凳子上不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