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道难,修心更难。
陵越的神色已近乎绝望,不过几步远的距离,两人定眼相看却不再说一句话,该明白的都明白了,那些猜疑,那些提心吊胆都成了真,又何必再说出来往伤口上撒盐。
玄衣少年握紧了拳头,眼前的人是那么熟悉,又是那么陌生。
他曾是那样温和地笑着的,不管对着谁都很体贴,跟他在一起,似乎能将很多心裏话平和地说出来,人们都喜欢他,琴川的欧阳大夫医术高超,言谈间常使人如沐春风,试问,谁愿意去相信他会是个屠满全城的刽子手呢?
少恭,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少恭吗?
白色的帐幔被风吹得飘飘荡荡,街边亭子裏坐着的女子容貌清丽,鬓发挽起,端的是美好贤淑的模样。
方兰生怔怔地抓着那人的手,泪水流了满脸:“二姐,二姐,你看看我,我是兰生啊!姐……”
“小兰。”欧阳少恭徐步一级一级迈下臺阶,桃花眼眸中依旧是含着浅浅的笑意,“如沁总是愿意陪在我身边,你看她陪着我在琴川,也等了你许久了。”
他缓缓靠近了,方兰生不由站起来后退一步,这种温良表面下暗藏的疯狂,毫不吝惜地绽放,逼得他无法喘息,
欧阳少恭嘴角滑过冷笑,俯身从亭中石桌上的匣子内取出一迭红色的衣料来。那衣料被他轻轻抖开,却是一件做工繁覆精致的婚服,龙凤呈祥,上头还缀着大大小小的珠子与流苏,可见缝制他的人花了相当多的心思。
便是不用他开口,方兰生也知道那是谁做出来的东西。
“如沁盼着你回来和襄铃成亲,我等了她两个时辰,让她把你的婚服缝好。”他扬开手,那块艷丽的衣料像一团缭乱的火,跌进了少年公子的手心裏。
欧阳少恭抬手理一理那端坐着的女子的鬓发,嘆息道:“可惜如沁再也看不见你穿着他的样子了。”
“为什么!你不是少恭对不对!你把少恭还给我!”声线颤抖,已带了悲鸣,方兰生死死抱着那件衣服摇头,猫儿眼裏又滑下两行热泪。
怎么可能是你,我的总角,温和有礼,君子端方,怎么可能是你!
欧阳少恭的笑容裏多了一丝遗憾:“小兰,你果然还是那么天真。”
“少恭。”清寂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嘲讽,陵越淡淡道,“你放过他吧。”
欧阳少恭回过头,天边青色的暮霭融进了那个人的眼睛裏,飘渺中夹带着一丝凄怆,令他心裏不由疼了一下。
果真到最后,我放不下的人还是你。
可那又如何呢。
天意从来高难测,人间难得是成全。
欧阳少恭跨出亭子,走到那三个人面前,陵越身边穿着南疆服饰的少年抿着唇看他,脖颈上巫祝项链闪着冷冷的光,衬得他眉心朱砂愈发艷丽逼人。
太子长琴魂灵一分两半,你和我眉眼之间多少有几分的相似气度,你是我在水中的倒影,也正是因此,你才没有资格拥有那强大的魂魄,只因你是虚幻的,不该存在的,本来就是属于我的东西,我经历那么多的痛苦煎熬,难道不该得到一星半点可笑的偿还?
“少恭,”少年见他看过来,喉头压了压道,“你怎么忍心。”
他眉心的红痕如同渗血,眼底也渐渐有了赤色。不过还不够。
欧阳少恭轻言漫语:“屠苏,别怪我那样对你,要不是你和你的母亲,我早已夺得焚寂,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百裏屠苏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说起来,当年我在红叶湖,还曾相救于你,要不是多亏了你,我怎能得知乌蒙灵谷结界薄弱的准确日期,又怎能带着雷严他们成功进寨呢。”嘴角上扬的弧度凉薄万分,勾连起一段又一段零散的思绪。
金毛狐貍,黑熊,突然出现的白衣少年,硝石弹丸,印花的包裹……原来是他!
百裏屠苏难以置信地抬头,对面的人一身杏黄衣衫,影子渐渐与记忆中的人重迭起来。
——“大哥哥,你什么时候再来啊?”
——“等我有空了,就来看你。”
多么讽刺。
欧阳少恭露出满意的笑容:“怎么样啊,韩云溪?”
少年的眼眶已经泛红,手心紧紧地握成了拳,抑制住汹涌翻腾的煞气,身旁的少女捂着嘴忍住眼泪,牢牢地拉住他的胳膊:“苏苏,冷静一点,你不能被煞气控制住。”
欧阳少恭瞥了二人一眼,继续道:“当时我重病初愈,又不愿错失良机,只好拉了雷严做帮手,在乌蒙灵谷外布下血涂之阵,眼看就要大功告成,没想到功亏一篑,血涂之阵令我功力耗损,无法强夺焚寂。后来我得知是紫胤真人将你带走,费尽千辛万苦混入天墉城,第一次盗剑失手,第二次,我在安陆村安排了幻境,本想让你自己盗出焚寂,可在最后关头,你师尊出现了。”
那人精致眉梢染上些许恨意,百裏屠苏盯着他道:“你怕被我师尊发现,所以才匆匆离开天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