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越昏然间只觉手被人掰开扣住,那人手很暖,抑或是,他自己的手太冰冷,善拨弦音的修长手指耐心地抚过他的掌心,传递着暖烫的热度,他一个失神已被人反身抱住,完全颠倒的情势,白衣青年唇角笑容宛然,温暖气息粘着不化,唇齿相依,周遭一切忽然变得无比生动起来。
他从未知道,原来只是亲吻,就有如此旖旎滋味。
一念起莲华生,一念消尘缘灭,比梦境更缠绵,比真实更虚妄,像墨汁饱合了浓情,走笔勾出青花一绺,人间天上,此生不覆追寻。
斯人吻得太深太缱绻,将他的眼角逼出一道水痕,陵越勉强抬头,桃花眼眸近在咫尺,波光潋滟不可方物,幽深瞳孔看不到底,唯一可见的就是自己模糊摇晃的影子。
柔软衣料握在另一只手心,带着令人安心的熨帖感。
幸好,幸好……他是活着的,他的气息很热烈,他的吻落下来,几乎能将人灼伤。
猜疑也好,试探也罢,此刻悉数抛却,罔顾三千世界,只为一个坚定准确的证明。
欧阳少恭凝视着他的表情由茫然变得沈醉,嘴角笑容更甚。
问怎样才叫深刻,有些事,有些画面,一瞬便是一生。
不过是,人生等闲。
两人渐渐平覆时俱是有些喘,欧阳少恭低头在他唇角流连,轻声呢喃:“你躲不过的,躲不过的,陵越,陵越……”
陵越被他吻得一双眼雾气横生,他睫毛本就直而长,此时根根分明,愈发显得清俊逼人。那人叫他名字时的声音太轻太销魂,他低头要躲,被人追上来又讨了一记吻,欧阳少恭将他窘迫神情看在眼裏只觉万分好笑:“咦?方才主动的好像不是我。”
“我没……”陵越被他圈在怀裏楞楞地卡住了,这个时候再否认未免显得亡羊补牢,双方谁也没有吃亏,但也没有一个算得上清白。欧阳少恭后来居上,但先发制人的还是他。
他抬手按上那人的手臂挣脱开来,欧阳少恭也没有强留,只是动作亲昵地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悠然道:“师兄此番形容,着实叫人遐想。”
陵越自知理亏,没法再辩驳什么,斯人言笑晏晏,眉目间有戏谑之意,多看一眼都觉得心慌。
欧阳少恭见他神色覆杂,也没再调笑,松开手后四处打量着,负手在那面青铜镜踱开步伐。
始皇设秦陵修罗场,古今正史典籍俱无记载,这几乎是尘封在泥土堆下的一桩秘事,他如此小心翼翼地隐瞒这满地的血腥气,又如此大兴土木地在地下覆制了一个一模一样的修罗场,不可能仅仅是为了留个念想。
死人不会说话,一道天险隔开祭臺,常人不得涉足。可见这无边幽暗的墓室裏,鬼影缭绕,机锋暗藏。
欧阳少恭绕着铜镜的边缘走了一圈,终于瞧出了端倪,这面巨大的镜子的花纹多是上古神兽的造型,伏羲八卦依次排开,看起来,竟隐隐有阵法的痕迹,不是明面上的八卦阵,而是另藏玄机。他一脚踩在干卦上放眼望去,云气蒸腾神兽天降,呼应着八卦阵图,颇有山雨欲来天地变色之意,此中意境雄浑暗藏微妙,以他之阅历,只觉些许眼熟,可惜记忆残破,再怎么回忆也想不起来这到底是什么了。
“陵越,这个阵法你熟悉么?”
“阵法?”陵越收起心绪,走到他所在的方位上,蹙眉打量一番,面上浮现出疑惑之色,他犹疑不定地走到对面的坤卦位,再细看时,脸上非但没有云开月明,反而愈发地古怪起来。
“怎么了?”欧阳少恭见他表情有异,出声问道。
陵越摇摇头回到他身边:“这个阵法我也看不透彻,只是以我的经验,它看起来倒像是一个死局。”
八卦主阴阳,取万物调和之意,常有变通之处,个中玄机难以详细道来,可是眼前的这幅八卦,配上穿插其中的神鸟走兽,形成了一个极其特别的阵势,这种阵势乍一琢磨似成僵死之局,前后俱无出路,但其间又隐约有一股气韵在流转,难以分辨,兴许那股微弱的气韵就是死局逢生的关键也说不定。
陵越低嘆一声:“我的修为还远远不够,阵法方面知道的东西太少。”
“你能看出些许门道已实属不易,秦皇地宫机密无穷,哪能让人一眼看清的。”欧阳少恭应声道,一双幽黑的桃花眼眸却是定定地望着凤凰图腾,嘴角笑容渐渐淡去。
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陵越见他看得入神,奇道:“这个凤凰,有什么异常吗?”
欧阳少恭笑了笑:“凤鸟为百鸟之首,凤凰涅槃,谓之置之死地而后生,所以我在想,你说的特殊之处是不是就在这裏。”
陵越认真地思索半晌,表示依然毫无头绪。
欧阳少恭辗转人世记忆散落,于此图本有熟悉之感,可惜记不清细节,本想以此提醒陵越回忆起一些线索,没想到还是中断了。
他心中有强烈的预感,这张八卦图很有可能就与自己的前途命运有莫大的关系,如果能将其解开,说不准会有所转机。
千年渡魂之苦,无论如何都将迎来了结,而欧阳少恭之所以对这张图如此执着,绝大部分源自他抗命的不甘,还有一小部分是因为他心中已有了牵挂。
人心脆弱,他早就知道,但挡无可挡,不如尽力一搏。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