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越四处看了看,也只有一个晾衣服的架子,遂褪了外袍与那人衣裳搭在一处,着了身白色裏衣便绕到了屏风后面。打头一眼正瞧见两个方府的仆人在往一只热气腾腾的木桶裏面添水,那水是通透凝碧的颜色,像一瓢化开的玉。他目光侧转,定格在另一边,竟微微有些怔忪。
他蓦然想,方才那个比喻用错了地方,这才是美人如玉。
欧阳少恭一只手臂闲闲地搭在木桶边缘,正面对着他,嘴角依然是噙着浅淡笑意,因为水汽的缘故他长发散乱潮湿,面庞微有模糊,双眸黑得发亮,像两颗端正镶嵌的棋子,而下方的嘴唇湿润柔软,透出健康鲜艷的红。
色彩对比太鲜明,但是赏心悦目。
陵越他说到底也是个正常人。常人对于好看的物事都会有不自觉的偏向,甚至是心属意之。陵越此时心中虽怀着警惕,但仍是放缓了口气,讚道:“少恭于养生之术颇有讲究,就连沐浴之道也不同于他人。”
欧阳少恭莞尔:“药浴只是难得一次,药材珍贵,哪裏容得了我这样糟蹋。只是今天兰生不知从哪弄来一份香水,说是西域奇香,洒了我一身,我闻着倒不像奇香,反而有股难以忍受的怪味,因此才吩咐人煎了药,将那一身味道过掉。”
陵越思及方兰生平日所作所为,目光裏不由带了同情,欧阳少恭说得委婉,那个怪味的配方,想必是……相当美妙。他那样爱干凈的人,估计被胡闹了这一遭,心裏不大会痛快。
难怪今天对自己的态度也颇奇怪,欧阳少恭表现得再温和,终究是有脾气的。
那边浴桶裏的人依旧在言语:“我得好好问问小兰是从哪裏来的这东西,我都洗了快两个时辰了,这才去了味道,手上都泡出了褶子。”他说着还把那只手伸出来,五指撑开在他面前晃了晃,陵越目力极好,隔着一层水雾还能看见那五根手指上端已经皱皱巴巴,扭曲成一团。
陵越哑然失笑,这人的模样倒甚是可怜。
他这边木桶裏水已备好,那两个仆人已经退下了,陵越解衣入浴,冷不丁听欧阳少恭又幽幽开口道:“在下少习医理,所见人体躯干甚多,唯独师兄一身,骨骼清奇,肌体匀称,线条造诣高出常人。”
陵越脚下一滑,差点一头栽进水裏。
这算什么?
他面不改色地坐好,心裏却疑窦纷纷,原想着这是一出鸿门宴,却被人生生捏成了牡丹亭。
牡丹亭?
他手指一颤,闻一闻药水,似乎没有掺迷魂香。估计是最近思虑过多,有些乏了,因此大脑偶尔会犯糊涂。
陵越放松了坐好,热水刺激着肌骨,的确非常舒服。药香浓郁,与那人身上的似乎是一个味道。难怪不见他佩香囊。
他有心试探,想了想道:“少恭,上次在翻云寨你提过玉横的力量,玉横能起死回生,莫非你是想借玉横之力?”
欧阳少恭将那条搭在外面的胳膊收回水中,调整了个姿势,凝眉道:“师兄所言,正是少恭的心意。可惜玉横残缺不全,我想先集齐玉横,再炼出丹药来。”
陵越沈思:“玉横是上古宝物,本不易得,你这样找寻,似茫茫大海捞针,何年何月才能达成所愿?”
欧阳少恭蓦地一笑,陵越眉梢微抬,也不知是自己眼花了还是如何,总觉得方才他那个笑容闪过一瞬间的讽刺意味。
“我早就对师兄说过,我是为执念而活,”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笔直地射过来,鲜润的嘴唇开合缓慢但说出来的话极坚定、极有力,“人生于世,往往要为运命所左右,但少恭心中始终认为,古今凡圣,如幻如梦,纵是风华绝世,也抵不过日影飞去,这世间又有何物恒久不已?既如此,那人便要为自己好好活着,白发苍颜,韶光易老,唯有为其付出心血,方有可能撼动命盘,放手一搏,若朝生暮死,坐数星辰,又有何益?”
陵越静静地坐着,胸口却像是有滚热的岩浆烫过,这个人心中,充蕴着强大的意志,虽表面温和无伤,但一字一句说出口来,重如千钧,劈天裂地。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
欧阳少恭凝视着他沈下来的眉眼,嘴角重又露出温和笑意,他声音清澈明朗,放低了有似吟唱般的感觉,他说:“师兄,从我第一眼遇见你,我就知道这么多年你心裏并未真正快乐过。”
陵越猛然抬头,周身的水温像是突然地降下来,沁出一丝丝寒意。
欧阳少恭的目光愈发柔软:“你心中,积压了太多的责任,你的肩膀上,有太多的负担。师兄,吾虽有罪,然众生亦有罪。你为了所谓的不正义拔剑,却没有想过天下有那么多的罪孽要洗清,谈何容易?我虽不知道你经历过怎样的痛苦,但是你长期忧劳又强行压制,你的心,已经太沈重,所以连你笑的时候,都不开心。”
陵越久久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