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裏屠苏年幼时陵越经常下山办事,所以他通常是一个人待在后山练剑,逗阿翔玩。每每陵越离开,他都盼着他回来,一来陵越总会悄悄给他带好吃的,二来人间繁华,大千世界无奇不有,陵越那时候也是少年,常常在茶棚子裏或者别的地方听到各种各种稀奇故事,回来碍着掌门师兄的身份不好跟别的师弟说,独独讲给他一个人听。
陵越这么多年一直谨言慎行,端着身份,很少有人意识到他处理天墉城大小事务的时候还是一个应该活泼玩闹的少年。
天墉城修习剑术,天墉弟子所受的教育便是执剑为天下清,所以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英雄情结。陵越下山听来的故事裏面便有浓烈的这种倾向。虽然后来他渐渐明白事理,不再与他讲这些过分夸张的血气故事,但幼年时的百裏屠苏也曾与自己的师兄一样,产生过相关的憧憬。
虽千万人,吾往矣。凭借一己之力捍卫正义,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想想都是值得雀跃的事吧?
百裏屠苏面对狼妖的一剎那脑海裏冒出了这样的念头:如果我赢了,我算不算英雄?
但是他很快就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英雄也好,狗熊也好,都抵不过三个字——活下去。
百裏屠苏由来一生坎坷不断,承受过许多的痛苦,但在这生死关头才有了了悟,人生在世,苦痛永远多于欢乐,但人至少可以选择生死,活着,虽然令人感到痛苦,然而美好之事,却唯有活着,才能经历。
焚寂剑红光湛湛,他双手持剑,剑身平举,直直指向狼妖的眉心,目色渐渐凛冽。
想要活着,便没有如果,这一战,只能赢,不能输!
铁柱观激战正酣,而此时的青玉坛依旧是香火缭绕,与往常是别无二致的井然。
雷严自从率领一半多数的弟子除去前任掌门,并迫死不屈从于他的其他长老、以新掌门自居后,一直都是实行雷霆手段,青玉坛上上下下莫不敢听从号令。欧阳少恭被他软禁在炼丹房炼药,虽几次使计逃脱,但每次都被他以家人相威胁,两人表面上冷淡有礼,私底下皆是心照不宣。
两百七十年前,青玉坛金丹极盛,是时掌门厉初篁便是以人与畜生魂魄之力入药。真相大白于天下后,青玉坛为世人所不齿,日渐衰败,近二十年方有中兴之态。雷严胆子极大心狠手辣又做事缜密,敢重新拿魂魄入药,这个秘密居然没有被洩出去过。
欧阳少恭心内冷笑,开口道:“力量充盈的玉横将指日可待,坛主又何必在意这些以碎片炼成的丹药。”
雷严下巴微抬,老练的眼睛裏闪着细细的光:“在新的丹药炼成之前,这些自然也是助力,如今正是青玉坛紧要关头,哪怕有一丝风声外洩,难保那些自诩正义的名门正派是否会卷土重来。与少恭你共事多年,怎能不学得瞻前顾后呢?”
他话中明裏暗裏地讽刺,暗示欧阳少恭也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他犯过的勾当他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这是在示威?
欧阳少恭看着雷严那张得意的脸,忽然间懒得再说什么。
与其在这个不知自己几斤几两的人面前虚与委蛇,还不如跟陵越去打机锋。
雷严见他不说话,也没必要在这裏多待,扬声道:“元勿,替本座照顾好欧阳长老,记得,一定要‘好好’照顾!”
“是!”
欧阳少恭盯着他的背影,慢慢瞇起眼。
身后传来女子担心的声音:“少恭,你没事吧?”
他眸光原就淡漠,听到这声音忽地闪过一丝沈冷,他没有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角已带出点点暖意。
“少恭你怎么了?”女子又关切地唤了一声。
他嘴角攒出一个笑容,慢慢回转过身,无比温柔的语气:“我没事,巽芳。”
日头正高,阳光落进树丛裏照得人暖洋洋的。尹千觞躺在一棵大树的树杈上睡得正香,不防被什么东西呼了一脸,梦裏面到嘴的美酒一下子变成了臭咸菜水。
“不是吧肥鸡!”他醒过来,指着昂首挺胸瞪着他的海东青叫道,“你怎么到这裏来了,屠苏叫你来的?哈,屠苏兄弟还真是对我们少恭关心有加啊!”
阿翔不理他,在空中绕了两圈,忽然朝另一个方向飞去。
尹千觞不笑了,纵身跟上去,不多时就来到一条河边。河边躺着一个人。有丝丝血迹沿着泥土地蜿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