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苏下山后就到了欧阳少恭的家乡琴川。
屠苏还一路跟着欧阳少恭到了江都。
欧阳少恭只告诉了屠苏一个人他离开天墉城后的去向。
欧阳少恭几乎一直都在屠苏身边。
欧阳少恭很聪明。
欧阳少恭对他……
陵越手一动,手边的茶碗被刮带得晃了晃,洒出了一点水,他慢慢地将茶碗放好,嘴唇微抿。
他这几天一直避着那个人,就是因为看到他总会心烦意乱,要不是那天回江都后红玉来找他,兴许他到现在还不能好好冷静下来看清形势。
——“少恭一言一行皆让人如沐春风,无有不好,反是太好,就像那镜中花、水中月,世上如何有这般无缺之人?越是如玉如英的君子,越是叫人看不透……我闻圣人君子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以少恭之性恐怕非但不是水,反而心如烈火也说不定。如此深藏,未免令人不安。陵越,这些我早就对你说过,当时我还只是有点怀疑,但现在感觉越来越摸不透他,你千万不可掉以轻心……”
欧阳少恭心藏烈火,他已窥探出一二,他趁着独处的时候仔细地梳理了一遍从屠苏在天墉城出事以来到现在发生的事,发觉无形之中好像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这个人。他也不是傻瓜,欧阳少恭心思深沈,他身上背负着许多秘密,说他有多清白,未免太天真。不过综合已发生的事情来看,欧阳少恭的目标应该不是焚寂,他在屠苏身边那么久,屠苏又对他不设防,要偷焚寂简直是轻而易举,那么结合对鬼面人的分析,他的目标就只剩下一个——百裏屠苏。
屠苏身负凶煞之气,欧阳少恭又说要用玉横吸收煞气,难道他的目的就是得到屠苏身上的煞气么?煞气对他又有何用处?或许……那种强大的力量,能令人起死回生?
陵越一手按上霄河剑,敌在暗,我在明,不管那个“敌人”是不是欧阳少恭,为今之计,只有以静制动,伺待良机。至于屠苏……他现在还很安全,江都人口稠密,法治极严,就算敌方要动手,也不会选在这裏。况且,他对欧阳少恭百般信任,即便跟他说出心中的怀疑,他未必能听得进去,在端倪露出之前,还是先不要告诉他。
滴水不漏,似乎正是欧阳少恭的风格。
陵越一皱眉,最近他花了很长时间让自己冷静,但是那个人的身影在脑海中一直挥之不去,不仅仅是因为欧阳少恭与诸事牵扯太深,而是……那天自闲山庄幻境中,他看到那人死寂的脸,反应是多年不曾有过的失态,那种自然生发的心情,令他回想起来极度震惊,又暗藏了一丝恐惧。
当一个人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的时候,他的处境就很危险了。
但真正要命的是,好像这一切不是他自己走火入魔胡思乱想,而是有人在刻意地引导着他的情绪——他的目光太悠长,他的笑容太委婉,他连抬首低眉都包含着无尽的缱绻深情,哪怕是一块榆木疙瘩在那人从容吐出的旖旎辞句中都该开了窍,他陵越又不是不知那种情感,怎么可能到现在还未察觉。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意,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这种清丽的剖白从那人口中直接道出,让他当场楞在原地,而那人念完便微笑着扬长而去,好像他说什么都是无心的。
真是好手段。
欧阳少恭站在一处玉带桥上,脚下是脉脉的流水,不远处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一架华丽马车拔了销子,慢慢滚动着上了路,车帷放下,少女强作欢颜,转头掩过凄伤眉目。此地一别,也许一辈子,缘分便尽了。青玉司南见证了最初的一段纠葛,现在同样见证了结局。
穿着浅草衣衫的少年脸上也没了往日活泼无忧的笑容,他眼中含着这个年纪该产生的迷茫和怅然,在不久的将来,他还会经历一次次的悲欢。
他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呢?
欧阳少恭视线随着方兰生的身影移动,忽地一顿,方兰生站住脚,他面前站着的人青衣执剑,面容和煦。方兰生也许现在还看不懂陵越面对他时常常流露出的温情目光,但他总有一天会明白的。而陵越,他对方兰生的身世一定有所猜疑,就算方如沁不想让他知道,他也不可能否定自己的直觉。
人世纠葛,世情百态,他平生所见,已太多太多。
那两人说着话,方兰生一偏头,看到了他,面容雀跃起来,拉着那人的衣袖指过来,陵越转头,四目相对。
一样的看似静水流深,但当事人都闻到了暗地燃起的硝烟味道。
陵越眼神一闪,对方兰生说了几句话便快步离开了,桥上站着的青年后脚错开一步,终是没有动。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