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千觞坐在河边擦剑,忽然头也不抬道:“少恭哪去了?一觉醒来到现在都没见过他。”
百裏屠苏和风晴雪两人在不远处的林子裏捡柴火,方兰生正与红玉忙着准备晚餐,所以能接话的,只有正在整理众人行李的陵越。
“他说出去走走。”
尹千觞道:“什么时候出去的?”
“……有两三个时辰了。”陵越手下一顿,“有点久了,他会不会出什么事?”
“你若是担心,何不去找找?”清丽女声传来,红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看得他简直如坐针毡。
方兰生直着一根筋附和道:“对啊陵越大哥,少恭不会武功,我答应了二姐要保护他的,你看我现在走不开,你又比我厉害,你就帮我一个忙,把少恭找回来好不好?”
“山野裏入了夜会有狼,少恭手无缚鸡之力,万一遇到觅食的狼群可就糟了,”尹千觞“好意”提醒,“那小子又好往没有人的地方跑,以前我与他结伴出行,好几次都是我救的他,真是不省心啊,不省心!”
陵越只觉各种目光如芒刺在背,维持着一张僵硬的脸拿起剑:“那好,我去带他回来。”
方兰生看着他略仓促的脚步,回过头问红玉:“陵越大哥跟少恭闹别扭还没好?”
红玉意有所指,悠悠道:“我看——是好不了了。”
方兰生没大明白,尹千觞却是一怔,表情变得若有所思。
暮霭沈沈,西山太阳光线照不过来,因此山阴面很快就迎来了黑夜。欧阳少恭一时兴起想到骊山一带有几样制药奇材,便寻了半日,终于找全,等收拾完,天已经擦黑了。他也不在意,慢慢循着记忆往回走,此处林木交错,他才发觉自己距离众人休憩的地方已经偏了很远。
夜色渐深,晚间觅食的动物已经开始出来活动,有时还能听见粗糙鳞片一路蜿蜒刮擦树叶泥土的声音,他收住脚,等那似乎十分巨型的生物过去。近处是一方高高的断崖,薄而瘦的月亮从上方升起,有野兽凄厉的呼嗥声清晰地传来,山野寂静,这一声能传得很远。
凭他常年行走在外的经验,便知道今晚会遇上些小麻烦。
他摸了摸挎包,有一把随身的匕首,还有些备用的迷药,就是不用法术,也能勉强脱困。
欧阳少恭走得有些累了,便好整以暇地坐下来。他本也不必走,只是陵越说过一句,行走也是一种修行,因此今天想体会一下他的修行之道,便实打实地踩在土地上走了一遭。
原来心甘情愿地烦累,便是你所说的修行。
兽类的软垫按在松软泥土上,尖利的爪牙释放出来,莹莹的绿光在四周点亮、靠近,他甚至能听见某些饥饿的喉咙裏吞咽唾沫的声响。
哟,来得还不少。
狼群形成一个包围的阵势,他面前的那只头狼耳朵上残破了一块,瞳孔大而深,像一块稀世的宝石。
可惜只能在活体上才能那么美,如果生生挖出来,反倒没有灵气了。
他的石室裏,也许可以增加一项试验品。
也许是他的气质太温和,他的反应太从容,那只老谋深算的头狼也没有轻举妄动。欧阳少恭静静地望着它,觉得狼真是一种美丽的生物。柔软光亮的皮毛,锋利尖长的獠牙,肌肉矫健的肩背,森然的眼睛裏有嗜血和杀戮的味道。
千百年来,没有人驯服过一头在野外生存过的狼,它们有一种来自骨子裏的高贵和骄傲。
欧阳少恭的眸子裏生出欣赏之意,然而狼群却无心去琢磨他的长相,饥饿感是能威胁兽类生存的东西,那头狼率领着一众族群,盯了他半晌,不见他有异动,觉得这位对手可能只是虚张声势,当下喉咙裏发出一声低吼,带头冲了过去。
桃花眼眸微微瞇起,毛皮的臊味迅速逼近,风声呼啸,他一偏头要借着空当闪开,扬手准备祭出匕首,从最那柔软的腹部划拉过去。
血液喷溅,也许会污了衣服,没想到这头畜生的速度那么快。
然而那一瞬,他所预想的事都没有发生。
沈重的身体被大力挑开,所有向前的兽类脚下迟滞一步,清光湛湛剑气如虹,划地三尺灵畜勿近。
那人一手负剑背对而立,清瘦高挑的身形遮住月光,形成一个温暖的阴影将背后的人包裹其中。
神兵天降,一如初见当年。
欧阳少恭在他看不到的身后悄悄将出了一半鞘的匕首收回,唇角轻轻挑起——你可真是,总给我惊喜。
陵越行事,尤其是这种仗义之事,从来不会像欧阳少恭那样有那么多无聊而又变态的想法,他把剑背在身后,意图很明显,彼方不犯我,我自不会金戈相向。他眉目俱厉,脸色沈沈没有一丝笑意,将欧阳少恭方才在这一小块地方营造出的如沐春风的意境破坏得连渣都不剩。
他这样子,还有谁能上前。
那头狼见惯了生杀,知道这人不是好拿捏的角色,很识时务地率着群狼在夜色中飞奔而去。
兽类的气息消散,夜色寂静,花间凝了露水,欧阳少恭看着他转身,清润眼眸裏的厉色还没有褪尽,宛如盛入了漫天璀璨星光。
千丈银河入眼,他看见自己在那灿烂瞳中,一瞬定格。
欧阳少恭微笑:“师兄莫忘了收好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