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随着第一家屋檐前的亮起,家家户户的屋子在一剎那全部被点亮,染满了整个墨蓝星空。
夙汐站在臺阶上驻足回望,悬在檐前的莲花花灯瓣瓣舒展,红碧相杂,夜风中,仿佛有荷花香气掠过鼻间,旋即飘向苍穹中去一样。
“师叔。”
夙汐转过身,眼前站着的只有紫英。天河也好菱纱也好梦璃也好,早就走的远了。
背负剑匣的蓝衣白衫少年站在低她一阶的石阶上,微微仰首凝视着她。那双黑眸如寻常一样,清澈而平静,略带一点疑惑。他仰着头的样子,让夙汐把他与小时候的他重迭在一起。
……不。
夙汐走下臺阶,拉了紫英的袖子:“我们去放花灯吧。”
——他已经长大了。
她笑着拉着身边的人,跳着走下青石臺阶,“啪”、“啪”络绎不绝的烟花燃放的声响起,夙汐抬头,火树银花齐齐绽开,比星辰更璀璨,如花如雨,洒落人间。姹紫嫣红,光彩夺了所有人的眼,一朵又一朵,接连不断的在夜空翩跹绽放。
夙汐的瞳眸倒映着漫天的灿烂颜色,一朵一朵爆裂的响声中,她轻声道:“紫英,以后我们一起来看花灯好吗?”
烟花的声音掩去了夙汐的话语声,紫英只看到她张了口说了些什么,却什么也没听清楚。等到烟花的燃放声稍微休止,他偏了脸,疑惑道:“师叔,方才你说了什么?”
“……”夙汐缄默了片刻,直接拉了紫英的手向下跑去:“我们快些走,天河他们要等急了。”
“小汐!小紫英!你们怎么那么慢啊!再不来我们不等你们了!”
“咕咕紫英~快点来这裏有好玩的东西~”
同伴的话语声穿过了嘈杂的人群,传入了耳朵裏。紫英被夙汐拉的几乎是小跑起来,周遭所有的声音都随着海风一同被抛之脑后,拉着他的女子长发在风中飘起,视野中只剩下了她一人一般。
——那个未曾变过的、一直在他身边的师叔。
漫天的绚丽繁华,似乎永远都在苍穹中绽放一样。
……
夜市的人熙熙攘攘,十分热闹,五人走走停停,终于到了海边。
桥上也好,桥下也好,或放着花灯,或闭着眼许愿,河灯盏盏漂浮在水面之上,一点一点向更远的地方。烛光映在海面上,波澜轻起,揉碎的光芒,星星点点地漾了开去。
“听说这天放河灯再许愿,就能心想事成呢~”
菱纱晃了晃手指。她的手裏拿着一盏刚买的河灯,花瓣微绽,栩栩如生。
“真的吗?那我就许愿希望我们几个都在——”
“笨蛋野人!不要说出口!说出口愿望就不灵了!”
天河立马捂了嘴,菱纱教训完毕天河,拉了梦璃蹲□,道:“好梦璃,我们来放河灯~”她又回首望了眼天河,道:“笨蛋,你也来啊~”
天河蹲□,转头看夙汐紫英:“紫英,咕咕,你们也来啊!”
夙汐站在三人背后,拿着河灯哭笑不得。她扭头看向紫英,紫英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入袖,拿出了一盏河灯,递给夙汐,见夙汐看他,紫英微微偏开脸,抿唇不说话。
——那是一盏鲤鱼灯。
似乎是匆促间赶制的,做的并不精细,但可见做的人是费劲了心思做自己不擅长的事。夙汐捧了河灯过去,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鲤鱼灯,而后看了紫英。
烟花在空中绽放而后消失。
她之后,一直在夏元辰的家中休息,那四人说想去村裏逛逛,夙汐便随了他们,紫英自然也是其中之一。傍晚,来到夏元辰家中汇合的,紫英是最晚的一个。
原来……是这样么……
夙汐定定看着紫英,她不想让紫英亲口承认河灯的由来,也不想开口再说些什么。
——她已经无法说出任何话来。
光芒揉碎入了她瞳眸,身后天河惊讶的声音、以及菱纱的“哇小紫英做了河灯送给小汐诶”的嚷嚷似乎离她远去,夙汐低头看了手中的鲤鱼灯许久许久,陡然抬眸,脸上带了极浅的笑意:“我舍不得放。”
你亲手做的河灯,我怎么舍得放……
清俊少年惊异地看着自己,夙汐真正笑了起来,她将鲤鱼灯收回袖裏,对着紫英晃了晃在夜市上买的那盏莲花灯:“所以还是放这个。”
“……”紫英表情空白了剎那,似乎是没想到夙汐会这样说,他轻咬了一下唇,想了良久,艰难道:“不放的话就失去了这盏河灯的意义……”他笨拙地说道:“这盏是紫英在集市上买的,我——”
“这裏只卖荷花灯,夏书生老早就告诉我了。”
“……”
谎言直接被夙汐揭穿,紫英蓦地就红了脸,别开头看向别处。
夙汐笑了起来。
心中的暖意也好,别的什么也好,此时的东西,让她能忘记身上的所有寒意。夙汐叫了紫英的名字:“紫英。”
紫英转过脸看她,面上依旧有些微红。夙汐好心不揭穿紫英,只是指了指紫英手中的河灯,又眨了眨眼,有些调皮:“放河灯~”
紫英楞了许久,而后点了点头。
夙汐和紫英蹲□,将河灯放入水中,河灯顺着水流,晃晃悠悠地飘向远方。夙汐站起来,望着飘离的河灯,双手合十。
烛光跳动,由近到远,慢慢离开了她的视野。
夙汐闭了眼,心中默默地许了愿。
那是连她都觉得荒谬的、大概不可能实现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