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他十岁。
夙莘师叔下山已有一年,师公病重,他在琼华之上变得越来越沈默,也变得越来越懂事。夙莘的离去让他知道了,即便再不舍,有些人,依旧不会留在你身边。
夙汐师叔出关了,师公告诉他,他不日当逝去,要他以后好好听从夙汐师叔的话。
他心中难过,可他生性寡言,便只能立在一边,默默不语。
“弟子夙汐求见。”
那是一个有些沙哑的话音,那人推开门时,他怀着忐忑的情绪,偷偷看了过去。和他在一起许久许久的师叔与九载后并无太多变化,那时他只是惊讶于大不了他多少的少女竟是他的师叔。
因为宗炼和夙莘,他也听过这个师叔的事,而对于她的到来和接近,他下意识却是抗拒的。
那是对未来的恐惧,以及小小迷茫。
他却看到了她望着师公眼中的那一抹悲伤。
小小的孩童在那一瞬间,不再排斥她的到来。
师公把他的手交给她,她牵着他的手,一直牵着他,叫着小紫花,走在他身前。那时她的手还不像之后一样冰冷,被握在那双温暖的手中,他总觉得,琼华的清冷,已不再那么难熬。
最开心的日子,成了与她相处的每一日。
琼华的空旷,似乎有了她在,就消失了一般。
后来,师公去世,她想尽办法,笨拙地安慰他。后来他想,如果她一直在他身边,不再分离,他一定就不会再那么害怕孤寂,害怕冷清了吧。
如果有些人终是不会停留在自己身边,那就让自己,一直一直陪在她身边。
这样就好了。
他一直是这么想的,以致于在思返谷的时候,毫不犹豫的便说出了他一直会陪伴在她身边的话语。
而她只是笑,摸着他的头让他不要这样轻易的许下诺言。
那时的他,还不明白她的话。直到他真正明白喜欢一个人是什么,真正想留在一个人的身边是什么,她却已经不在自己身边。
她给他买了糖吃;她卧病在床却笑着逗他;她认认真真教导他仙术剑术;她佩着自己所铸的剑叫他的名字;她献宝一样给自己带来铸剑矿石;她戴着自己的所送的簪子对他笑得灿然羞涩。
她偷偷喝酒被他寻到,游移目光说着辩解的话;她偷偷倒药被他训斥,拉着他的袖子目光躲闪地看着他;她寒毒发作,转醒之后,摸着他的头叫他不要担心;她牢牢的记住了他的生辰,在他弱冠之年,亲手为他加冠。
为了为她驱逐寒毒而拼命修习,想要保护她,想让她一直笑,想留在她身边,想一直守在她身边,想不要分离,想和她一直一直在一起。
有什么,慢慢的在改变。
他不明白。
直到禁地中的玄霄师叔一言将他点醒,他才惊觉,自己对自己师叔的心思,竟到了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
那人不是别人,是他的师叔,是如他亲人一样,如姐如师的师叔。
他怎会生了那样大逆不道的龌龊心思!
心中涌出不知是恐惧还是愧疚让他想要逃避,以致于让他在禁地之外失控地说出“礼不可废”的话来。他变得更加守礼,可他每一次的守礼,换来的都是她难过和不知所措的眼神。
他没办法,看到她那样的眼神。
他无论如何,也不想让她难过。
于是他待她,又如以往一般,看着笑容在她面上绽开,他蓦地就安下了心。
所有的逃避,在她的笑容下,溃不成军。
他想,他不会让他的这份心思伤害到她,他会一直陪在那个同样怕寂寞的师叔身边,一直默默地站在她的身后,一直一直,守在她身边。
——直到有一天,她不再需要他。
即墨花灯,他终是忍不住做了河灯给她,看着她笑,看着她慎重地将花灯收了起来。听着她说她舍不得放的时候,他的心裏,是喜悦的。
他看着她,眼中再容不下其他。
明明是背德的情感……他却怎么也舍不下了。
放河灯时,他许下了一个愿望。
一个想要长长久久在她身边的愿望。
之后禁地生变,之后她的师兄,她视为兄长的天青师叔出现在他面前,告诉他,若是喜欢他人,就说出口。可那样的感情,他怎么能说出口?他终是怕的,他怕,明白了他的心思,他的师叔直接会离开他,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因为连他,在最初的最初,也是惊惶的。
只要一直守在她身边就好了。
看着她笑,看着她开心,看着她快乐,如此足够。
不能……奢求太多。
不能奢求太多。
琼华射落之后,她寒毒反覆发作,到了极限,他所带来的大夫都说她已药石无医。可那一日,她的精神突然变得好了起来,寒毒也消了不少,她遣了他带着天河去太室山,行了半程,他却觉得隐约有地方不对,便让天河先去城镇等他,他急急忙忙御剑回青鸾峰,在半路上却看到天罚劫云。
她的气息……即便是死,他也不会认错。
他像疯了一样御剑向她的地方飞去,他看着她惊愕望着他,不再顾及什么,他紧紧将她抱在怀裏。
害怕,那样的害怕像潮水一样汹涌袭来,仿佛放手,她就会从他怀裏消失。
她却笑着,挣脱了他的手,封闭了他的五感六识,定住了他的身形。
什么都看不见。
什么都听不见。
没有她,没有她,没有她。
死寂到令人疯狂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