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这样死去。
趁着周遭敌人气息消失,夙汐忍着痛楚,朝楚蝉记忆中幼时和韩云溪玩耍的隐蔽洞穴爬去。她尚不能完全操纵这具身体,只能一点一点爬过去,身体扭曲。她拖着泥泞和血水,指甲陷在土地裏,执拗地朝前挪着。
一点,一点,再一点。
空中传来的危险气息让她更加小心,脑中划过“玉横”、“血涂之阵”诸如之类的词语,她却没有力气再多想了。
刚唤回的意识在身体极度的疲惫和剧烈疼痛中又变得昏沈。
不能睡,不能睡。
夙汐把指甲插入土地,用力向外掰,要剥裂的剧痛瞬间唤回了她的意识,她艰难地挪动着向前,不知过了多久,她到达了洞口前。
喘息了许久,她强行将谷内的灵气贯入自己的身体,在地上画了隐藏身形的法阵,而后,力竭倒下。
——楚蝉……韩云溪……焚寂……古剑……紫胤……
紫……英……
意识,开始模糊。
※
细雨染得谷内一片湿漉。
入目之内,乌蒙灵谷遍地秋黄,潺潺流水自山顶流下,水花与细雨融为一体,飘洒到了远处。女娲石像背靠山脉,高高的立在祭坛之上,目光柔和,俯视众生。
杏黄衣衫的少年捋了捋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老旧的木吊桥上在他的踩踏下发出了“咯吱”声,漫不经心地避开桥上青苔,他朝着前方而去。
踏上雨后松软的土地,浑不在意脚边死状骇人的尸体,欧阳少恭停住步子,他敛眸,俊秀的容颜浮了温和的微笑,吐出的话语却是有了凌厉的寒意:“呵,雷严当真是个废物。”
——几日后焚寂与韩云溪便都不在,到底是去了何处?
玉横也……
眼中闪过一抹嗜血的光,欧阳少恭负了手,抬头看了女娲石像。
女娲慈爱的表情一如既往,他嘴角勾了一抹讥讽的笑,就察觉到有人的接近。欧阳少恭转了头,就见身着青白衣裳的青玉坛弟子向他一握拳,向他报告:“丹芷长老,在前方洞穴发现一个女童,似乎还活着,是否要——”
“哦?”欧阳少恭微微挑眉,饶是他此时也感到意外:“竟还有活口?”
——若是有人将韩云溪救走,为何不救弟子口中所说那个女童?
……或许从这个女童口中,能问到什么也说不定。
按下心中疑虑,欧阳少恭下了决定,他对着弟子摇了摇头,让他带着自己前去女童所在之地。地方颇为偏僻,他耐着性子跟在弟子身侧,果见一女童倒在地上昏迷不醒,口中吶吶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
他蹲□,仔细打量女童。女童被雨水打得浑身湿透,腮边浮起不正常的两团红晕。这女童倒是他认识的,先前韩云溪常与她出来玩耍,他曾远远的看过几眼,此时她体内剧毒未消,却是奇迹般的缓和上了好些。因为失血过多,女童嘴唇发白,但还是有着微弱的呼吸。
不。
欧阳少恭蹙起了眉。
为什么她身上会有……那个时候的……凛冽剑意……
他按住眉心,脑中四百年前的记忆一闪而过。
望舒……琼华……
温和微笑从他面上消失,欧阳少恭盯着女童。
“紫……英……”
他突然笑了。
“……呵呵……呵呵呵……!美妙,当真美妙~!四百年后,竟得遇故人~”他将手放在女童脖子上,又想到什么一般松了手,站起身来,负手俯视昏迷的女童:“不融命魂……呵呵~纵有神力维持,魂魄依旧溃散,此次渡魂之后,你能撑到几时?我倒是相当期待~你同我一般~”
“长、长老……?”
“你可有家眷?”
“长老!我——”
“便是有也无妨。”
微笑着问出了话语,欧阳少恭笑容不变,弟子惊愕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凝固,便直直倒了下去,他理也不理,对着女童,挥袖便是一个潮音普度。
“这次,我该叫你夙汐师妹……还是夙汐师叔呢?”
杏黄衣衫的少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昏迷不醒的女童。
……
半日之后,乌蒙灵谷迎来了新的客人。
望着满谷尸体,黑发男孩先是震惊,而后哭得一塌糊涂。蓝衣白衫、眉发皆白的男子默默立在他身后,烟灰色的双眸寂灭清冷,不起涟漪。
他看了那个哀恸悲哭不已的小小少年,灰色的瞳眸百年寂淡:“空亡而返,天虚入命,六亲缘薄……你身负如此命数,今日之后,便如韩云溪已死。屠绝鬼气,苏醒人魂,你以后,便叫屠苏吧。”
言毕,他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无意识地抬了眸,望了眼远方,半晌,他又敛了眉,嘴角微微浮起一个苦涩的笑意。
百年之前便已渡了心魔……刚才那个瞬间……竟——想必又是错觉罢。
——这样的错觉,在百年裏,出现了太多太多次。
他已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