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蕖走了几步,发现夙汐没有跟上,她转过身,奇怪地望着夙汐:“怎么了?”
夙汐看着芙蕖的眼睛,一字一句重覆道:“红发?长剑?”
“是啊,都是这样说的~”
“……”
夙汐陡然沈默了下来,她神思恍惚地回了芙蕖一句“没事”,而后跟在芙蕖身边,亦步亦趋,对于芙蕖接下来说的话,她全然未闻。
若她没有想错,伤了天墉弟子的,是他?
四百年后……那人终是从东海裏脱身了么?
他上昆仑……是为了做什么?
夙汐移开目光,看向青铜地砖。
……他说过,她和他情谊已尽。
他上山也好,伤天墉弟子也好,与她有什么关系?那人也是,他在鬼界一等百年,与她有什么关系?
那与她……有什么——
夙汐回过神来,她已经跟着芙蕖走到目的地了。
揉了揉眉角,夙汐在心底暗骂了自己一句。
陵泉的房间前有不少人在,却尽数被弟子拦下,离房间远远地探头探脑议论纷纷。夙汐眼尖看到站在门口的陵越,芙蕖拖着她径自地穿过人群,与守卫弟子打了招呼后便走到陵越跟前,与此同时陵越似乎瞅到夙汐芙蕖,他眉微一皱,便向两人看了过来。
“陵越师兄~”
“芙蕖师妹,为何带着芙苓师妹来这裏?”
陵越绷着脸,表情严肃,芙蕖却是不怕,吐了吐舌头,语调中却带上了几分心虚:“既然是长老的弟子……应该也没关系嘛……”
“简直胡闹!”
“陵越师兄,不关师姐的事,是芙苓自作主张。”
夙汐抢先把芙蕖的话抢了,陵越瞪了她一眼,面色凝重对夙汐道:“此事便算了。师尊在裏边为陵泉师兄疗伤,你勿要进房。”他顿了顿,又看向芙蕖:“芙蕖,现在掌门和其余长老在临天阁议事,之后会召见执事弟子,切记。”
紫英在裏面?
夙汐忍不住把目光投向房门。
“知道了~”芙蕖伸头往裏边探了探,瞳眸中掠过一丝担忧:“大师兄,陵泉师兄怎么样了?”
“……师兄被炽烈魔气所伤,不过有师尊在,想必应无大碍。”陵越言毕眉头紧锁,转言又对夙汐芙蕖叮咛:“天墉结界也并非万无一失,魔者生性凶戾,若尔等遇上,需小心应对,勿要逞强。”
炽烈魔气……果然是玄霄。
“嗯~我知道了~这些魔真可怕,果然和师尊说的一样~”
芙蕖的快言快语令夙汐不由蹙眉,她喃喃问道:“师兄,陵泉师兄究竟做了什么才让那个魔伤了陵泉师兄的……”
——纵然是玄霄,也不可能不分青红皂白就伤人……
“问这些做甚?”陵越双眉一挑,接下来的话语掷地有声:“芙苓师妹,妖之为,或许有善恶,但魔者,无一不是心性狠辣嗜血成性!除魔卫道,乃我天墉弟子毕生准则!你且记好了!”
夙汐眸光低垂,极轻地问了陵越一句:“……若是屠苏师兄煞气无法抑制,凡心入魔,陵越师兄是否也要除魔卫道?”
“……”芙蕖瞪大眼,陵越怔然,嗫嚅了半天,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你不也……下不了手么……”夙汐扯动嘴角,话语破碎的如同飘絮:“便是入魔……又如何……神魔仙妖,又有什么区别……”到了最后,连她自己也听不清了,她蓦地止了口,自嘲一笑——这些话,不能再说了啊……
突如其来的“哐当”的推门声令夙汐一惊,她扭过头去。雪发的男子立在门前,直直看着夙汐。陵越和芙蕖都吃了一惊,连忙行礼,夙汐欲图施礼,陡然间,视线中的东西让她浑身僵硬。
袖口的那一丝红……那是再熟悉不过的……
紫胤轻咳一声,血线从他嘴角溢出,夙汐脑中轰鸣一声。她两步冲到紫胤面前,几乎是脱口而出:“紫——师尊!”
夙汐想要伸手,却触电一样的顿在半空。紫胤深深望着她,眼中带了些隐隐约约让她畏惧的东西,夙汐咬牙,双腿一曲就要跪下:“弟子逾矩!”
夙汐被紫胤的手托了起来,便是怎样也跪不下去了。
“……你和我来。”仿佛没有看到陵越芙蕖惊愕的目光,紫胤声音沙哑,反手抓住夙汐的手。他的指尖冰凉,轻微颤抖,夙汐却是全然未觉,反而被紫胤体内的纷乱气息摄去了全部心神——紫英竟是受了内伤?像是运功到一半心神被扰,不然灵力怎么会紊乱到这种地步?!
“我无事。”
耳畔传来的话语声让她怔住,像是怕她还担心,那个声音又重覆了一遍:“我无事。”
他的声音,不再是最初的清冷,亦不是最初的疏远。
……不对。
不应该是这样。
夙汐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手却被紫胤死死攥住,无法挣脱。面前景色忽而变幻,再眨眼便是剑塔,紫胤拉着她头也不回地走入她天墉之上的居所。他挥手便破了内室封印,原本是墻的地方显现门窗。
紫胤放开夙汐的手,伸手推开房门。
夜已至,室内桌椅木床都笼罩在一片阴暗当中,夙汐却是全身僵硬,无法再动弹半分。
——那是她昔日所住琼华竹居。
——裏边摆设,不差丝毫。
喉咙似乎被人扼住,夙汐再也没有勇气抬头看那个站在她面前不远处的男子。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
“师尊,若是无事,弟子——”她根本不知道她的语调从一出口便已荒腔走板,乱得没了章法。夙汐弯下腰,背脊微颤,深紫的衣袍皱褶成一片。
她想逃,那人的一句话却将她钉死在原地,脚步再也无法挪开半分。
“你,又要走?”
银发的仙人静静地看着她,眼底裏是化不开的绝望与悲恸:“如那日一般……你伸手,屏了紫英的五感六识,然后,再一次消失不见?”
“……”
他闭了眼:“神魔仙妖,又有什么区别……”
“‘人也好,仙也好,魔也好,妖也罢,又有什么不同?只不过是执念罢了……’这句话……你与我……说了许多次……”
他望向夙汐,笑得苦涩。
“是不是,师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