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最终,还是什么都不剩下。
练得有些时候了,芙蕖屠苏陵越便要离开。问起夙汐要不要回去,夙汐只是笑着说要在这裏再看一会。辞别那三人后,她坐在剑上,继续发起呆来。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雪莲在风中摇曳起舞,素白皎洁的色泽不似那些嫣红绚丽的色彩,那是干凈又寂寥的颜色。
不清楚到底在雪莲地前呆了多久,直到云白广袖飘入眼帘,她才猝然惊醒。
发眉皆白的仙人立在她跟前,目光清淡如新茶云雾,她跳下剑,习惯性地笑笑,无意识地一捋碎发:“啊……你来了。”
他不答。
“刚才芙蕖拉着屠苏陵越和我来了这个地方,让她的两个师兄教她呢,真是个勤奋的好孩子。紫英,你知道师叔的,师叔懒得很,我啊,在第一次妖界大战前,可没她那么用功,要不是我那两个师兄拖着我练功,我肯定就死在战场上了……”
夙汐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似乎怎么也说不完一样:“我来琼华的时候,很怕,周围一个熟悉的人都没有,老觉得自己琼华上下格格不入,总觉得自个又中二了,于是努力适应啊适应,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可后来我认识了那两个人,即便是被逼着偷酒逼着练功,又累又想哭,可现在想来,那段日子是除去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最开心的一段时光……”
“记得以前有师姐妹堵我,口气不善地问我是不是喜欢那两个人,还脚踏两只船,我听到那些话的时候真想去暴打那两个人一顿,哪要他们长成那样,那么受女弟子欢迎……”
“我对他们……怎么可能是那种喜欢啊。那两人,是我的友人,我的师父,我的……兄长。”
夙汐声音逐渐小了下去,她止住话语,呆呆地看着前方,不再说话。
风带过雪莲清香。
“……师叔。”白发仙人闭眼,而后对着她伸出手。他的手心,躺着一枝凤凰花。
如炽焰跳动,鲜艷决绝。
夙汐怔然,她呆呆看着紫英。紫英维持着递给她的姿势未动,只是极轻又极快速地说了一句:“这是我成仙之后,醉花荫的凤凰树花仙沐风,赠给我的。”
“她说,她从你来琼华开始,就一直看着你……和两位师叔。”
“后来,紫英听说,沐风仙子将她的本体……付之一炬。”
“她说,因为今后,再无赏花人。”
“……”夙汐接过了那枝凤凰花。指尖的颤抖,她恍若未闻。
——“……良辰美景虽比不得这浩瀚星空,但亦好。不如我们三人闲暇之余,去醉花荫一同赏花饮酒,如何?”
——“若是如此,怕是师兄与我要备上几斤上好牛肉,否则师妹可不肯赏脸~”
——“你们俩为啥那么喜欢调侃我!”
两行清泪从她眼角划落,夙汐努力瞪大眼註视着那枝凤凰花,视野中朦胧一片,她哽咽:“奇怪,我怎么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禁地中,云天青身死,她疯狂大笑之后毁其尸身;卷云臺上,玄霄欲图升仙,她恶毒诅咒他今后身边永无云天青。她恨他们,恨得彻底透骨,她对自己说,别去想,别去想那两个人,可今日在那三个师兄妹的身上,她却看到了遥远的那个过去。
回忆过后,便是锥心之痛。
她在云天青死后,幻暝界与梦璃分离未哭,两位师尊身死未哭,玄霄说着决绝的话语时,她还能将灵光藻玉砸落于地。即便是最后与紫英离别,眼中一片模糊的她,还是忍着一滴泪也未流出,笑着步入了天罚之中。
可今日,苦苦压抑的痛楚还是遽然爆发。她在她此生唯一不用隐瞒情绪的人面前,终是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泪眼朦胧中,她只知道那抹蓝白衣袂从始至终都在她眼前,从未走远,一如往昔。
一如往昔。
他腼腆接过她的糖;他一本正经地劝她少些饮酒;他为重伤的她守夜;他为熟睡的她默默披上薄毯;他笑得羞涩地递给她发簪;他对她说会一直在她身边;他跪在她面前倔强地求自己为她驱除寒毒;他牵着她的手;他对着她微弯唇角;他与她并肩跪在一处;他面色苍白地说要救她;他在最后赶来,死死抱住她。
许许多多的场景盘旋在夙汐的脑中,铺天盖地的痛楚袭来,此刻,她终是无法再维持入了天墉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她浑浑噩噩地想,紫英,我贪图你给予的那份温暖,所以总是忍不住靠近,再靠近,可我除了带给你痛苦以外什么也给不了你,紫英,别再靠近我了……你应该离开我的,离我越远越好。
可你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走……
时光会冲淡一切,再过几个百年,你的记忆中,我也只会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所有的伤痛,都会被时光抹平,可为什么,我又那么自私的,与你见面,与你相认……
若是我在天罚中魂飞魄散有多好,若是我渡魂后在江湖茍且度日又该多好?
我喜欢你。不能说。
我喜欢慕容紫英。不能说。
夙汐喜欢慕容紫英。不能说。
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
无论如何,也不能说。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哭,她只知道胸口传来的撕心裂肺的痛楚几乎要将她湮没。她像个小孩子一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被那人抱入怀中。他并未说一句劝慰的话,只是任她的泪水打湿衣襟。他闭着眼,手指却是微微颤抖。
最后一滴泪珠从夙汐睫毛上翻落,须臾消失无痕。
突如而来的倦意让夙汐阖上了眼,她昏昏沈沈睡了过去。
收起手中的一梦千年,紫英抱着蓝衣少女,静静垂下眼帘。素白的花朵犹自摇曳着,如白玉无瑕。
迟疑了许久,他的指尖轻颤,终是小心翼翼地抚上了少女柔软的发。
“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之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隔……还好,如今已不再是阴阳两隔。”
“紫英,不会再奢求什么。”
“你能回来……便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