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识轻重!!”
见屠苏低头不语,紫英眸光转厉:“远离昆仑清气,凶煞难抑,若为师方才不及赶到,莫非你真要令同门血溅当场?!”
屠苏阖上眼:“……弟子知错。”他顿了顿,迟疑的话语裏带了一丝担忧:“师尊……仙体抱恙,如何能在此时出关?”
“无妨,魇魅所伤已无大碍。”
夙汐瞥了眼说自己已无大碍的紫英,微微扁了扁嘴,紫英像是察觉到夙汐的眼神,眼中掠过一丝无奈。夙汐歪歪脑袋,她走上前,装作没看屠苏惊异的眼神,她径自走到屠苏背后,将手覆了上去,开始检查屠苏体内的煞气。
迫于师尊在前,屠苏不敢妄动。灵力在屠苏身体流转,夙汐的瞳眸却是越来越黯。过了些许时候,她收回手,对着紫英摇了摇头,细声道:“心神受损,煞气较之以往更甚。若回天墉,清气压制之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屠苏变成这样,她心裏也不好受,何况是将他一手养大的紫英。
“苏苏……”
晴雪望着屠苏,眼中似有泪意,屠苏朝晴雪慢慢摇了摇头,旋即闭眸,紧紧抿唇。
“芙苓陵越芙蕖都曾下山寻过你,你不愿同他们回山?”
灰色的瞳眸看不出丝毫喜怒,清淡的话语也似乎平静无澜,但夙汐却从那古井无波的话语中听出了藏在阴云之下的狂风暴雨。她回到紫英身边,眼中划过一丝担忧。
“……”
“此间事毕,你速与我返回昆仑山!”
“……”
“尚有牵挂?”
“望师尊明鉴,弟子并未谋害肇临师弟。”
“此事不必多言,你心性如何,为师自知。如今且回天墉城修养,将你凶煞之气稳下。”
听到紫英斩钉截铁的回答,思及天墉之上所受的冤屈,饶是屠苏心志坚定,也差点忍不住掉下泪来。师尊的恩情、师兄师妹日日夜夜相处的岁月,所有的记忆都齐齐涌上心头,如波涛般席卷了他的内心。
养恩难报,师恩难偿。
兄弟之情,兄妹之情,一件一件,一桩一桩,亦是如何也还不清。
“启禀师尊,弟子已决定……不再回天墉城。”
时间仿佛凝固,红玉“百裏公子?!”的惊呼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他缓缓闭了眼。
——他不悔。
——百裏屠苏,不会后悔。
怒气氤氲在紫英眼中,清淡平稳的瞳眸结起层层冰霜。夙汐微微抬袖,倏忽又放了下去,她看着紫英一步步走向屠苏,而后凝视着屠苏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将你方才所言,再说一遍。”
屠苏缄默片刻,道:“弟子已决定,不再回天墉城。故要与师尊明言,弟子绝无犯下杀害同门之罪。”
“你可知,自己所言何意?”
紫英眸中冷冽一片,他猛然一甩广袖,语调瞬间降到了冰点:“下山一趟,便觉再无顾忌?不返昆仑,身中煞气如何抑制?将性命视同儿戏?!”
“……若回天墉城,又能如何?”
“?!”
夙汐讶然看向屠苏,只见屠苏虽是跪着,背脊挺得笔直,眉宇间隐约透出倔强之色:“封印解开,三日后弟子便魂飞魄散?封印不解,弟子于门派中茍延残喘,直至迷失心智,变为疯狂?”
“苏苏?!”
“什么……什么封印?屠苏哥哥……魂飞魄散?”
晴雪和襄铃的惊呼声一前一后的响起,紫英眸中泛起极浅的哀色,他缓缓又道:“……从何得知封印一事?”
“天墉城除剑术以外,尚且精通解封之术,师尊如此神通,必是早已知晓我身怀封印,无怪乎……偶尔流露欲言又止之色,只是怕弟子难过,从未提及……弟子明白,师尊望弟子摒弃杂念,于昆仑山中静心清修,即便无法全然抑制凶煞,至少可多活三年五载。”屠苏一顿,话语却转为坚定:“然而下山以后,弟子方知,一个人活着,原本……有许多事情可以去做,结交朋友,行侠助人,哪怕只是踏遍万裏河山,心胸开阔,也好过为茍活安于一室。”
“弟子已不在乎能够活得长久,只求按自己心意去做。”
“自己心意?”紫英眉睫轻颤,像是想到了什么:“那么当你体内凶煞再也无法抑制之时,又该如何?”
“在那一天到来以前,弟子将前往渤海之东的归墟。”
“那个无底深渊之中,感觉不到任何事物,光阴流逝、天地变迁,什么都不会有,只余下永恒黑暗的禁锢。届时……哪怕凶煞之力将弟子化为狂魔,亦不必担心祸害人间。”
夙汐陡然瞪大眼。她的耳边似乎又响起了许许多多个声音。
——生尽欢,死无憾。夙汐你那么束手束脚,简直像个笨蛋~
——我命由我,不由天!
——小汐,人活着,只要快乐就好~想做什么,那就去做~
——弟子已不在乎能够活得长久,只求按自己心意去做。
他们都这样,对她说着。
……其实入了执的,一直是她吗?
害怕魂魄溃散,害怕入魔后神智消散,害怕不能与紫英一直在一起,所以不停踟蹰,不停犹豫,不停畏惧。
其实她只需对紫英说一句话,一句便足够。
即便最后她体内神力消散,入魔入执了又怎样?
——若能不悔,纵然身死,又如何?
夙汐微微闭眼。在那一刻,她猝然放下了一切。
所有的畏惧,害怕,担忧,纠缠,顾虑,在那一瞬间,化为了平静。
有一些事,她终于可以坦然面对。
“以师尊之能,若要将弟子带回昆仑,弟子定然不敌,然而心中不会甘愿。”屠苏还在慢慢说着:“师尊已成仙身,想必看得更是通透,世间生灵终难逃一死……弟子再也不敢奢望改变什么结果,只求亲手选择怎么去活,他日遇事,亦不言悔。”
紫英神色触动,喃喃道:“……不言悔……”
“有人寿数过百,却未必和乐满足,有人一生不过短短十载二十载,或许也能做到许多轰轰烈烈之事。弟子此生成就不了经天伟业,光耀师门,亦不知何时即将前往归墟,然而在此之前,弟子也还有许多事情想要去做,此心此念绝非轻贱性命。”
“恳请师尊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