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汐凝视着屠苏的眼睛,突然一下笑了起来。
——屠苏的眼睛是明亮的,并无煞气。
这便能让她肯定一些事情。
“我的身上,没有命魂。”
“!!”
望着屠苏急剧收缩的瞳眸,夙汐轻轻一跳,她坐在大石上,扭过头看向屠苏,目光淡然:“欧阳少恭那家伙,没告诉你这些吧?”
“……”
夙汐捋了捋鬓边碎发,轻声道:“我一直魂魄溃散,怕是不就之后……就会连荒魂都没有的……消散在这个世上吧。这件事,欧阳少恭怕是也没有告诉过你吧?”
“怎会如此?!”
屠苏惊呼出声,夙汐脸上浮起淡淡笑意:“屠苏,你并没有不信我和紫英,对不对?如果你真的不信,认定我害死了小蝉,你早就已经拔出你背后的焚寂了。”
“……”
屠苏微微移开目光。
起初他听到欧阳少恭的话,煞气冲天而起,几乎让他化为狂魔。可他手中的剑,身负的剑术,以及袖裏干坤中的屠苏酒,都在告诉他,这十年来那两人是怎样对待他的。
他们毫不犹豫地便相信了他,他又怎能怀疑他们付出的一切?
可疑窦丛生,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他最不愿相信的猜想。此次,他回到天墉第一件是解封,第二件事,便是想直截了当地找芙苓当面问清楚。
那个一直以来都对他极好的少女……究竟是不是害死了小蝉?夺去了小蝉的身体?
她……又究竟是谁?
“对不起,一直没告诉你,我不知道怎么与你说。你幼时煞气发作频繁,若是说了这些反倒是刺激你体内煞气发作。今日,我来这裏,便是想对你说这些事。”夙汐顿了一顿,她看向远方,细声道:“这具身体是小蝉的,我体内有三魄也是小蝉的。但,我没有抢走她的命魂。她的命魂……现在大概已入轮回。”
屠苏蓦然睁大眼。
“我……四百年间魂魄溃散,神识不清,你族人灭族当时,我循着熟悉的记忆到达了那片土地之上,后来,看到了濒死的小蝉。她的魂魄与我相似,当时没有意识却一心想着重新活过来的执念让我进入了她的身体,试图抢夺她的魂魄。可即将融合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她的记忆,我……恢覆了意识。”夙汐缓缓转向屠苏,笑容有些悲伤:“你说,渡魂和杀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等屠苏回答,夙汐怔怔看向自己的手,犹自吶吶:“我知道我手上沾的血太多了,那些年,我的手上全是梦貘的血,怎么都洗不干凈,如果我能入轮回,一定会下地狱。可,我怎能抢夺她的魂魄?为了自己活下去而夺人性命,这种事,只要做了一次,便会像疯子一样的继续下去。那样的折磨,我受不了。”
夙汐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想起了什么惨烈的往事。又深呼吸一口气,她微微阖眼:“我退开了,我想离开,但在魂魄碰撞间,小蝉也看到了我的记忆,她求我把残杀你们族人的青玉坛弟子都赶出谷,可仅是残魂之身的我却无能为力。那时的她才八岁,却知道了什么叫做害怕与绝望,以及……执念。”
“她啊,或许是知道自己已经无救,便想以给予我魂魄为代价,让我允诺一件事。”
“……”屠苏神色震动,他垂下头,嗓音沙哑:“小蝉要你答应她什么?”
“她想要我答应她,带着她的魂魄,再去见她的云溪哥哥一面。”
“……”
屠苏突然捂住了眼。
他的泪水从他的指缝间一点点溢了出来。
望着屠苏流泪,夙汐突然间攥紧了胸口的衣襟。
要将人撕裂一般的悲恸从三魄中蜂拥而出,两行清泪蓦地从她眼眶流淌而出,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不受自己控制一般,“夙汐”的话语陡然脱口而出:“云溪哥哥。”
屠苏的眼眸瞪大,他骤然扶住夙汐的肩,失声叫道:“小蝉!”
——那样的神态,那样的语气,是小蝉!是他的小蝉!
被控制的感觉如潮水般退去,身体的控制权遽然回到了她的手中。夙汐轻声道:“她已经走了。”
——即便已经阴阳两隔,她还是还想见他一面吗?
“……”屠苏仿佛不死心般地盯着夙汐许久,慢慢地,他的手颓然落下。
他转身,望着苍穹,喃喃道:“我小时候……或许是因为同龄的孩子寥寥无几,便很喜欢捉弄小蝉,每次小蝉都会很生气,说再也不理我了,可没过几天,我去找她,她还是会跟在我身边。那天……在那天之前也是,我带着小蝉去捉狐貍,却遇到了熊。虽然打跑了熊,她却很生气,说再也不理我了。我……还没来得及道歉,便——”
屠苏再次捂住眼睛,他的双肩也须臾颤抖起来。
“她早就原谅你了。”夙汐的话语在屠苏身后响起,让他不由得怔住:“‘云溪哥哥是个大坏蛋,村子外面一点都不好玩,还偷偷跑出去。可要是被发现了,休宁大人发脾气,打云溪哥哥怎么办?那,我还是去求求爷爷,叫爷爷为云溪哥哥求情,不让休宁大人打云溪哥哥。’她的记忆裏,就是这样告诉我的。”
“……”
屠苏低低笑了起来,他声调悲怆,像是在说给夙汐听,又像是喃喃自语:“师妹,你知道吗?害得乌蒙灵谷灭族的,是我……如果不是我偷偷出村,向欧阳少恭洩露了村中结界之事,大家也不会……”他摇了摇头,迷茫道:“不……我……韩云溪……早已……是一个死人……血涂之阵……娘将焚寂剑魂移至我身,与煞气一同封印……现在的我身负太子长琴魂魄,亦有他的记忆……百裏屠苏,太子长琴,韩云溪,我到底是谁?”
他看向夙汐,眸中一片迷惘:“师妹,我……究竟是谁?”
“……”
夙汐跳下大石,走到屠苏面前,她轻轻一点屠苏眉间朱砂,水系灵气逐渐渗入屠苏的身体,安定了他的情绪。
等到屠苏清醒,夙汐退开一步,她负手,敛眸,表情极淡:“我与你一样,体内有着许多不同的魂魄。你有韩云溪的魂魄,太子长琴的魂魄,而我,我有着我自己的两魂,剑魂的四魄,楚蝉的三魄。可我,只是夙汐,也只会是夙汐。”
“……夙汐?是师妹真正的名字吗?”
“是。”
“为什么你能……那么的肯定?”
“因为紫英。因为紫英,我便是夙汐。即便身负他人魂魄,我也只是夙汐。他是此世夙汐的唯一羁绊,如果没有他,我便谁也不是。”
“……师尊?”
“是。”夙汐点点头:“四百年前的我,是他的师叔。”
“!!”
“你知道琼华吗?昆仑八派之一的琼华?”
“……曾听过。可我听说,琼华派,似乎已毁于天火?”
“嗯。毁于天火,我和他……都亲眼目睹。”
屠苏面露讶色:“师尊也……?”
“是。琼华派,就那样毁在我和他的眼前。我和他都是琼华弟子,他三百年前来天墉所传授的剑术以及铸剑养剑之道,都是传自琼华。”
“……师妹为什么会落到渡魂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