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峰陷入一片缄默。
夙汐脑中不期然闪过了从阴霾天空掉下对她微笑的玄震，即便到现在她还记得他对她说的那句话。
那句让她不要再逃早课的话。
妖界大战之后的一段时间，她每晚的噩梦之一，便是玄震对她微笑着说出这句话，而后万劫不覆的场景。
“大……师……兄……”
那个对她的逃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大师兄，那个认认真真检查她课业的大师兄，那个在她早课睡着会直接把她黑清醒的大师兄。
却是屠苏不共戴天的仇人、她充满敌意的对象，欧阳少恭。
温文尔雅的青年笑意不减，夙汐勉强寻回清醒思绪，她断断续续道：“你是……大师兄？不……可能……”
那个温和又狡黠的大师兄，怎么会是欧阳少恭？
可他知道她的名字，亦会使琼华剑术。
他亦知道大师兄和她单独相处时的对话。
但，怎么可能？
“口空无凭。”玄霄冰冷的话语只换来欧阳少恭的一声嗤笑，他环视了一圈四周，眼中划过一道耐人寻味的光：“你信也好，不信也罢，现在琼华已与在下没有丝毫关系。不过，琼华仅存的几个今天倒都聚集在这裏了……”
言毕，他的口气隐隐带了轻蔑：“呵，枉费我将双剑最后一种材料上古冥灵木交给太清，本想着升仙或许有一丝机会，可惜玄震那世身体已是强弩之末，我只好顺水人情救了救夙瑶师妹，和夙汐师妹也说了句话~”
“双剑是你……！”
云天青愕然。
“呵呵，天青师弟不必惊讶，若非我立下如此大功，太清那老狐貍怎会收我为首徒，又向我许下下任掌门之位？玄霄师弟的资质，可是比玄震好上百倍。”
紫英却是蹙眉：“荒魂三日乃散，我入门时大战已过去六年，但元越师兄乃是早我一年入门，你之后又渡魂到了何人身上？”
夙汐眉宇紧锁看向欧阳少恭——的确，按这样说，他在琼华不止玄震和元越两个身份。
欧阳少恭微微一笑，并不否认，而是徐徐道：“紫英小师侄，元越是谁带上山的，他的师父又是何人，你该知道的？”
紫英面色微变，他闭眼回忆，不确定道：“夙沙……师叔？”
夙沙？
夙汐脑中遽然掠过关于那个师妹的回忆——夙沙与夙玉同寝，性格温顺，胆子有些小，夙汐记得她是妖界大战之后夙字辈为数不多的幸存者，她被梦貘伤了肺腑，身体一直不好，夙汐和她关系不深，也只在那十九年裏看过她几次而已。
他……曾经渡魂到夙沙身上？元越也是他收为弟子的……莫非他一早便选好了渡魂人选？
夙汐心中一凛。
为了活下去抢夺他人魂魄，甚至连挑选适合的渡魂对象也……太子长琴在四百年前，就病入膏肓了么？
欧阳少恭眉梢含笑：“如你们所料，在下不再多言。”他顿了顿，又微笑道：“后来天青师弟夙玉师妹带着望舒叛离琼华，倒是出乎我意料。本渡魂作为元越想看看夙瑶动作，未料玄霄师弟竟有入魔之相……呵呵，玄霄师弟既将入魔，神界那帮人怎么会坐视不理，当真遗憾~好在夙汐师叔善良的很，不过几句，便让梦貘族的少主为元越与虚凉师兄安排好后路~”
夙汐抿唇。
——他连这个也预料到了么……
“不过四百年后，玄霄师弟竟能挣脱神界束缚凡心入魔，真是让在下好生惊讶~”欧阳少恭看向玄霄，眼中尽是不屑和讥诮：“清修一生，却入魔道，师弟倒是好本事~”
玄霄神色未变半分，他冷冷看了欧阳少恭一眼：“仙魔二者，有何不同？”
夙汐猛然看向玄霄。
“何处相同？”欧阳少恭眉目带了丝嘲弄——他渡魂千年，属于太子长琴的骄傲却依旧在，自是对魔不屑一顾的。
不等玄霄回答，欧阳少恭又微笑：“几位，话已道尽，在下可以离开了吗？”
见欧阳少恭老神在在，夙汐忍不住出言讥讽：“你想要走，我们还敢拦你不成？”又想起欧阳少恭是玄震的事，夙汐抿了抿唇，站在紫英身边，转脸不看欧阳少恭。
须臾，夙汐想起什么，她顿时面部扭曲起来。控制好表情不坍塌，夙汐眼神诡异地瞥向欧阳少恭：“你说你是元越？虚凉和元越在琼华造谣被我吊在树上打过……我暴打的是你还是元越？”
与此同时夙汐恍然大悟，怪不得天墉传谣言的时候她会感到那么熟悉……原来四百年前的琼华就给传过一次了……
周遭气氛突然变得极其诡异，梦璃“噗”一声掩嘴笑了出来。
紫英则像是想到了什么，默默转过脸去。
“什么谣言？夙汐家的紫花你扭头干嘛？”
夙汐想起那个破廉耻的阴阳交合大法瞬间变得面无表情，她看向欧阳少恭，欧阳少恭则是气定神闲答道：“自然不是在下。”
欧阳少恭说得太快太稳，夙汐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眼：“我不记得夙沙是什么时候辞世的了……真不是你？”
因为渡魂失忆所以也不记得到底有没有被夙汐暴打的欧阳少恭：……
“不?是?在?下。”欧阳少恭笑得犹如春风迎面——即便不记得了又怎样？他欧阳少恭怎么可能会被?人?吊?在?树?上?揍?呢？
夙汐继续=_,=，她想了想，认真对欧阳少恭道：“算了，不管怎样。”她顿了顿，话语肃穆地仿佛在宣布一件重要的事情：“那我就当作你被我吊树上暴打过吧。”
——殴打过boss什么的想想就愉悦啊！而且想想殴打的是欧阳少恭这个鬼畜神经病boss就更愉悦了好吗？所以必须是啊！不是也当是啊！于是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欧阳少恭：……
欧阳少恭深呼吸了一口气：他现在的确很想把面前的人做成焦冥，但现在不行。
“不知在下，是否可以离开了？”
无视了夙汐，欧阳少恭硬生生把话题转移了开去。紫英看着夙汐，面上有一抹无奈清浅暖意；梦璃在一边打量着八风不动一般的欧阳少恭，而后垂下眉睫思索着什么；云天青震惊于曾经腹黑渗人的大师兄被自家师妹吊起来打过的霸气事迹，立在原地久久不语；玄霄则是一收羲和，冰冷冷说了句“自便”。
欧阳少恭刚转身，夙汐的话语便飘入他的耳中：
“你渡魂千年，每一世都是人身，可为何不渡妖身？即便渡魂后身体会崩溃，但妖身总比人身用的久，可你为何不渡？”
他脚步顿住。
“即便被背叛许多次……你依旧更贪恋人间温暖？”
少女的问题没有得到答覆。
因为杏黄衣衫的青年，已经径自走远了。
※
夙汐想，她大概一生都无法视欧阳少恭为友，但，他曾经是玄震。
那人是太子长琴、玄震、夙沙、元越、白衣青年，还是欧阳少恭？
或许真如屠苏所说，他那样的命运，应当结束了。
“师~妹~你是不是应该向师兄我好好解释一下魂魄溃散是怎么一回事呢~”
云天青的话唤回了夙汐的思绪，夙汐瞥了一眼阴笑着开始活动指关节的云天青，她“哼”了一声，高贵冷艷道：“你爱魂飞魄散魂飞魄散去，谁理你。”
“……”
“所以我想干嘛干嘛，你管我。”
“……”
夙汐也不看云天青，“蹭蹭”两下跑到紫英身边，她转过脸。鼻间溢出一声冷哼：“小紫花我们走，他们折腾他们的去，某某某爱死就自己去死，谁理他！”
“师叔。”
紫英却没有动，只是轻轻唤了她一声，那样轻轻浅浅的话，仿佛含着对她的无奈与所有无条件的信任包容。
夙汐不知为何脸有些发烫。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想做什么，所以他不离开。
“师妹啊~师兄错了~”云天青拉住夙汐的衣袖乱摇，小媳妇似的抽抽泣泣：“别这样嘛师妹，别那么狠心嘛~你还记得我俩一起偷酒一起喝酒一起在思返谷埋干粮的日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