萦绕在他身边的是一片死寂。
那是什么也不存在的黑暗,不见十指,不见所有,不见一切,连自己的存在也宛如消去。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摆脱这样的黑暗,他是谁,在哪裏,那些记忆在慢慢地模糊,渐渐地失去。
那样的黑暗令人欲狂。
他这一生,未曾畏惧过任何事物,可这样漫无止境的黑暗,却像锁链一般扼住了他的喉咙,缚住了他的躯干,令他如何也无法动弹。
那是远比十九年,更加漫长的岁月。
他偶尔会想起冰封十九年的日子,那时,眼前是亘古不变的坚冰,泛着寒冽的光。而那样的寒意,却终有片刻驱散之时,身带寒毒的少女叽叽喳喳向他说着琐碎的话语,仿佛怎样也说不腻一样。
她,和……那个人,都是如此。
三年间琼华的场景间或出现在他脑海当中,凤凰花灼灼枝头燃烧跳动,紫藤如流水般覆盖了整个山壁,繁星似锦在绛紫天穹中点缀,同着蓝白衣衫的三人席地而坐,或笑或闹,他似乎还能听到三人交谈声。
“我祝你,此世身侧、再无云天青!”
那样的话语仿佛撕裂了一切的虚幻,直直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他的师妹带着恨死死盯着他的画面一闪而过,随即而来的是漫天的血光。
“师兄……”
恍惚间,他仿佛听到他唤他的名字。
那样漫不经心,又带着一丝温和。
那个对什么都不在乎的男人,只有在面对他的时候,才会有那样认真的神态。
那双桃花眼在他的面前乱晃,他想如往日一般轻轻拂上时,面前的瞳眸,却碎成了无数片,散落一地,消失无痕,他这辈子最爱也是最恨的人倒在血泊当中,再无声息。
“玄霄,云天青死了,被你的那一剑所杀。他死了,死在你剑下,你可欢喜?”
是他动的手。
他死在他手中。
眼中急剧聚集的魔气染红了他的整双瞳眸,他已经不知胸口无法散去的感觉是什么,是恨,是爱,还是悔,还是痛,还是别的什么,那些情感,他已经分辨不清。
三年,十九年,望不尽的岁月。
再也没有他。
灵光藻玉在他手心发出微弱光芒。
他不知道为什么九天玄女将他打入东海漩涡最深处时他会鬼使神差地将夙汐所抛下的灵光藻玉移至自己袖中,他亦不知为何他没有在十九年前毁去那人绑在他手臂的发带。那个笑得乱无章法的人强行拉过他的手绑下发带、得意洋洋地说着“这样师兄就是老子的了”的样子,他怎么忘得掉。
或许正是因为他们比对方都了解彼此,所以,他留,他走,未曾挽留,他们都知道对方的决定无法更改,可他始终留着那块灵光藻玉不肯松手,他手臂的发带也始终不肯松。
爱之铭心,恨之刻骨。
可时间,却能将那些泾渭分明的情感搅得一塌糊涂。
这世上,没有比时间更让人恐惧的毒药,如同蚀心的小虫,一点一点,将一切吞噬殆尽。
——三年,十九年,望不尽的岁月。
——再也没有他。
慢慢随着海水渗入骨髓的,是远比海水更加冰冷的孤寂吗?
——“他死在我面前,他说他欠你一条命!他要在底下等你,等上千万载等你来和你说声道歉!如此,你可欢喜?”
——“师兄,以后我们再下一次山吧,岭南的灵溪酒不错,我们一边喝酒一边夜赏星河,怎样?就你和我两个人去,一定瞒着师妹~师妹太碍事了哈哈哈哈~”
——“如此极好!玄霄,我祝你早日成仙早登大道,你成仙也好,成魔也罢,我祝你,永世无法与云天青再相见!”
——“师兄啊,你要练功有什么事千万别瞒着老子啊~否则老子跟你翻脸~”
——“我祝你,此世身侧、再无云天青!”
——“师兄,你……可否罢手?”
那些记忆碎成千万片,斑驳交杂的话语在他耳畔盘旋重迭,最后化为一缕青烟,消散在仿佛什么都不存在的黑暗中。
他隐隐约约察觉到了那些年在禁地与他说话是他,也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为他寻来寒器的并非是夙汐,可他不愿意去想,不愿意去听。
——他是怎样,将那一剑刺入了他的胸口的?
那些记忆,却被一片血光覆盖住了。
夙汐说,他在鬼界等着他,要等上千万载,若他此世不离东海,他便会等到魂飞魄散。她怒极之言,他却知道,那是真的。
那人会等到……他再也无法等的时候。
——“我祝你,此世身侧、再无云天青!”
如果那人不再会回到他身边了,会变成怎样?
如果他此生再也见不到那人,会变成怎样?
会变成怎样?
……
东海终是困不住他。
他曾想过,离开东海后,便杀上天界,屠尽那些虚伪的神祗;他也曾想过,离开东海后,前去魔界与魔尊一战,以印证自己的实力。
可他离开东海的第一件事,却是前去鬼界。
连他自己也不知为何。
然后,他看到的,是天劫。
仿佛疯了一般赶到了那个人面前,那人站在天劫之中,侧着脸望向上空,而后似乎察觉到他的到来,他转身看向他。
时间如同静止。
他的面容未曾改变,一如记忆裏的模样,看到他,他的桃花眼闪过一抹恍惚,而后又变为了平静。那人刮了刮鼻子,蓦地对着他笑了起来:“啊,师兄?这次,不是幻觉了吧?”
“……”
“见到你就好。师兄,对不起。”
那人极轻的话语宛如嘆息,飘忽的似乎抓不住,他喉头翻涌,却什么话也说不出。那人再没看他,眼中却是如释重负:“还好……我在这之前等到了你。”
他又笑:“这个天杀的天劫,老子实在顶不住了啊~”
“也好,能见师兄最后一面,老子也该去死了。”他的表情漫不经心,随意至极,像是在喃喃着无关紧要的琐事:“韩家小姑娘告诉我,夙汐那个蠢货就是挨了个天罚,连成鬼都不能。嘿,那个怕痛的傻妹妹都能这样一次,没道理老子不敢。老子倒是要试一试,魂飞魄散,是怎样的滋味?”
“云天青!!!”
他几近亡魂尽冒,肝胆俱裂。
他从未想过,他有一天会失态成这种模样。
他此生,所有的恨,都给了一个人。所有的爱,也都给了一个人。
无暇再辨爱憎,他只知道,那个人说,他要完全消失在他面前,什么都不剩下。
“师兄,我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