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树洞。
不知道是被虫蛀还是如何,盘虬的树干之上,一个空空的树洞赫然眼前,夙汐呆呆地望着粗糙的褐色树皮,剎那福至心灵。
——笨、笨蛋,嗷嗷嗷!这种办法怎么就忘记了!既然他不肯对我说,那就对着不会洩露他秘密的树洞说不就好了!当年自己是怎么忽悠(?)玄霄的,怎么就忘了这法子呢!
只要把心事说出来,就会轻松很多的吧!
“……”
见自己师叔的脚步停了下来,紫英疑惑地看向夙汐。顺着身边呆滞的人的视线望过去,紫英看到一个大树洞,还在奇怪中,自己的师叔已经放开了自己的手,三两下蹦到树洞前面,她戳着树皮,脸上也露出了睽违已久的笑容:“当当当当~小紫花,师叔帮你想出了好办法~”
“……?”
“有什么心事,就对着这个树洞说吧~师叔保证不听你说什么~”
见女子认真地对他说道,紫英想起前些日子她的愁眉苦脸,半是好笑,半是愧疚。
——还是,让她担心了。
原本……她要烦恼的事情已经够多的啊……
“……对不起,师叔,紫英又让师叔担忧了。”
“知道我担心就好。”出乎意料的,夙汐并未反驳,她只是平平地註视着紫英的眼睛,轻轻道:“别那么一声不吭的啊……我真的是……很担心。”言毕,不等紫英回答,夙汐便转过身去,笑着对着树洞,兴致冲冲地向紫英解释:“让师叔告诉你怎么用,对着这个树洞说话就好了,对着树洞说话没有回应,也没有人知道你在说什么……嗯,那些厉害的花精也不在这个地方,你看着师叔说几句哈,药好苦师尊啊你绝壁是故意整我的吧——”
“——师叔,你会不会……死?”
背后的稚嫩声音打断了夙汐的话,她呆呆地看着树洞良久,张了张口,就想要回头,却被紫英的话阻止:
“师叔,不要回头。”
“……”
“师叔,你……会死吗?”
“……”
夙汐凝视着树洞,瞳眸沈寂下来,漆黑的眼眸寂静的仿佛池水般,不起涟漪。
我……会死吗?
会啊……怎么不会……说到底,我只是个凡人,没有修仙的愿望……这样懒散的我……自然是会死的啊。夙汐的话在舌头上打了个转,而后咽了下去。
“师叔会像师公一样……死去吗?”
“……”
夙汐扶着树干,闭着眼苦笑。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吗……紫英一直以来在恐惧的……就是这件事么?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最后剩下自己孤单一人……是在害怕着这件事么?
她会死吗?夙汐在心裏问自己,她会死吗?因为望舒的寒气弥漫全身而死?过些年因为别的原因而死?
也许……也许会死吧。
可是……
“别怕,师叔不会死的。”夙汐语调轻快地说道:“师叔不会抛下你一个人的,不过说好了,你也不能抛下师叔啊,因为师叔也是,怕寂寞怕的要死啊。”
孤寂附骨之疽,如影随形。
夙汐不由得想起了玄霄。
若是她被冰封在禁地,这些年,怕是已经疯了。
“上次我和你说了,我绝不会骗你,所以这次说的也是真的。师叔不会对小紫花说谎,因为我们之前就约定好了,不是吗?”
“……”
长长的一阵沈默,夙汐耳畔传来紫英嘶哑的话语:“嗯,紫英也不会对师叔说谎,也不会抛下师叔,所以师叔,一定,不要死……”
夙汐心裏难受,她吸了口气,便换了俏皮的口吻:“好,师叔不会死,就这样说好了,要不要师叔和紫英拉钩?”
“……嗯。”
原本只是玩笑话,不料紫英真的应了下来。夙汐无奈转过身去,伸出小拇指,和绷着脸的紫英的小拇指勾在一起,而后大拇指向上翻,抵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见紫英认真地覆述,宛如在做什么重要的事一样,夙汐弯起嘴角,朝紫英笑道:“这样满意了吗?笨蛋紫花?”
“……”紫英脸上闪过一丝赧色,他飞快地点了点头,而后抿唇不语。
过了许久,他才迟疑着对夙汐说道:“师叔……我想……对着树洞,说几句话。”
“嗯。”夙汐揉了揉紫英的头发,柔声道:“去说吧,把心裏的话都说出来就好啦。那,师叔就先走了。”
“……嗯。”
紫英垂下头,轻轻应道。
他看着自己的师叔驭剑飞向天空,消失不见。紫英转过头来,凝视着面前的树洞。
蓦地,他轻轻的开口。
※
紫英的树洞:
师公,你交代紫英的紫英都记住了,紫英一定会不辜负师公的期望,会好好练习铸剑之术和剑术,也会好好练习师叔交给我的仙术。
今天师叔对我说,她不会死,可师公对我说过,生死由命,但师叔说了不会骗我……现在琼华上,对我最好的,除了师公,就是夙莘师叔和夙汐师叔了。师公已经不在了,夙莘师叔也离开了,夙汐师叔,现在在吃很多很多的药,和我以前一样,会吃很苦很苦的药,但是吃到蜜饯的师叔会很高兴,也会打起精神,紫英呆在师叔的身边,会很开心。
好希望师叔快点好起来,一定要好起来,一定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