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正浓。
屋中橘黄灯火摇曳,却无论如何也驱不走那份寒意,树影婆娑,此时也是阴寒了起来,宛如鬼魅。抬头便是残星冷月,清冷异常。
夙汐拢了拢身上的衣裳,如逃离般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她永远不想踏足的地方。
她方才见宗炼,往日精神矍铄看到她铸剑还会嘴角抽搐的耄耋老者一夕苍老了许多。两剑生变,痛失爱徒,这成了白发老者一世的心病。
这同样亦是夙汐缠绕于心中挥之不去的心魔。
她养伤的大半年几乎夜夜都是噩梦中惊醒,简直让她喘不过气来,白日裏闭目也是一片血红,为了抵抗这种内心的恐惧与痛苦,夙汐选择了不停的修炼,似乎这样就可以忘记那一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可以不再让她想起来,她背负了一条人命。
夙汐有时想,夙瑶真是比她勇敢的多,在玄震死后还能独自一人支撑着琼华。而她只想装只鸵鸟,将头埋进沙中永不见天日。
她曾鼓起勇气去见过玄霄,那人阳炎缠身,对她的话语自然也就客气不了什么。夙汐从禁地出来的时候,眼睛涩涩心裏乱成一团。
之后她再也不敢见玄霄。
夙汐在这一年的疗养中,看到了夙瑶是怎么一个人为了琼华而殚精竭虑的,连她忍不住提出帮忙,夙瑶都摇首拒绝了她,要她安心养伤。琼华夙、玄辈的弟子所剩下的寥寥无几,夙汐每次路过万安殿都觉得心中绞痛,连看也不敢看一眼就匆匆离去。
等到她渡过了那段最难捱的日子后,夙汐直接去找了宗炼。
踏进那个熟悉的住所的时候,夙汐都咬着牙不让自己多想半分,而后向宗炼张口就说出了“如何销毁望舒”的话,也顾不得宗炼的讶异,就合着自己一直在云经阁所查的,把自己想到的方法告诉了宗炼。
然后她得知,羲和望舒已成灵物,若要毁去,剑灵必定反抗,倘若引起狂暴,琼华之上没有一个人有能力把这两把剑销毁,连宿主都不能。
夙汐沈思了很久,把话语改成了“如何封印望舒”。
说了许久,亦说了几回,夙汐和宗炼大致上商量出了办法,原本功力深厚的宗炼可以代为封印,但宗炼在那一战受伤,至今尚未痊愈,而夙汐也不想告诉其他长老云天青的所在,因为自己的修为不够,夙汐决定闭关十年。
在此之前,她要去见云天青一面。
霄青在一起了……估计青子也不会那样费尽心思去救夙玉了吧……夙汐这样想着,觉得自己的想法卑劣无比。
她不想让云天青死,却不顾夙玉的死活。
明明那个也是……一直对她恭敬有礼的师妹啊……
夙汐往自己的袖裏干坤塞了一堆药,想想还是不放心,便跑去清风涧把重光的心法和暖玉拿到了手,夙汐觉得重光是知道她要干什么的,但是他却没有阻止她。
“命也。”
重光这样说的。
临行前,夙汐去见了玄霄,她没有理会玄霄的话,只是平静地对着玄霄絮絮叨叨起来,说了这一年来她看到的一切,之后她无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佩剑,向玄霄说道:“玄霄师兄,一直以来,我都比不上你们,我只能尽力做到我想做的事。”
看着玄霄闭着眼似乎陷入了修炼中的脸,夙汐露出了这些日子最灿烂的笑容。
然后,转身离开了禁地。
※
对地理不熟的夙汐也是折腾了好几天才找到了青鸾峰,熟悉的景色就宛如当年她玩仙四一开场一样。找到云天青时那人在小木屋裏,夙汐推门而去后裏面的温度几乎要熏着人,一眼就看到坐在炉子前的云天青,一身布衣,依旧是一头乱毛。
两人对视,夙汐满目震惊,云天青眸中诧异。
夙汐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劈手把住了云天青的脉,手腕上传来的寒意让夙汐心中一震:云天青到底做了什么,再笨的人都会清楚!
“夙汐……”
“你还是不顾一切救了夙玉吗?”
夙汐颤着声音说道,云天青楞神,而后摇摇头,面上黯然:“说什么啊……夙汐。夙玉师妹前几日……就走了。”
夙汐一下子楞住了。
她脑海中一时间闪过那个唱着“杳杳灵凤”的少女,向她恭恭敬敬请教问题、用清冷的声音叫她师姐的少女。
那个少女……如今也不在了吗?
她连她的最后一面也没有见上……
夙汐突然觉得心裏空落落的,她所熟识的人一个个从她身边离去,再也不见。
“她……有说什么吗?”
夙汐听到自己艰难地说出了这句话。
“……师妹求我将她的尸身与灵光藻玉一同葬入石沈溪洞。”云天青低头笑了笑:“其实师妹知道我和师兄的事……她问我,为什么要那么费尽心思来救她……”
“我告诉她,因为是我带着她下山的。”
责任……你们的责任?
没由来的,夙汐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恶意,她表情僵硬地吐出了恶毒的话来:“云天青,你以为夙玉会感谢你吗?她喜欢玄霄你知道吗?你知道因为你们俩的私逃多少琼华弟子丧生了吗?你知道我是怎么看着玄震师兄和玄洌师兄死在我面前的吗?你知道之后夙瑶是怎么一个人撑起琼华的吗?你知道玄霄是怎么被众长老冰封在禁地的吗?!你以为你们带着望舒出逃是件很高尚的事吗!!!!!”
你知道痛失爱徒的宗炼是什么表情吗?你知道独力撑起琼华的夙瑶是何等的艰辛吗?你知道琼华每夜都有哭声在半空响起吗?!
夙汐抓着云天青手腕的手不断缩紧,云天青却恍若未闻,他直直看向夙汐:“夙汐,你真的觉得,我和夙玉的做法,是错误的吗?”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又有什么错……”夙汐楞楞地放开了抓着云天青的手,而后一下子转过了头去,半晌,才传来她哽咽的声音:“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让我知道……你们做的……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