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宗炼那的那条路,即便过去了那么多年,夙汐也记得很清楚。
离琼华之战结束已经十年,夙汐此时此刻的心境也自然不同。
推开门,夙汐深吸了口气,踏了进去。
刚入门就是一股浓浓的药味,夙汐想起在琼华之战中宗炼也是受了重伤的,不仅有些黯然。看这样子,宗炼似乎是用了很久的药了。
她没有进内室,而是在外面说道:“弟子夙汐求见。”
过了片刻,房间裏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进来吧。”
夙汐伸手推门,之后,睁眼,楞了。
宗炼躺在床上,像是病的不清,平常炯炯有神的瞳眸现在也变得混浊一片。夙汐脑中划过“行将就木”四个字,身体先于思考,她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将手搭在宗炼脉上。
“……”
半晌,她慢慢地放开手。
“师……叔……”
她一个字一个字的念着,话语仿佛从喉咙裏挤出来似的,干涩地笑了起来:“您找夙汐,有什么事?”
——油灯枯竭,已无生机。
“……我的情况,我自己明白。”宗炼挣扎着坐起,夙汐连忙把他扶了起来,宗炼喘了会气,道:“老夫怕是要入土了,夙汐,此次叫你来,也是因为我能托付的,只有你了。”
“……别这样说,师叔。”夙汐眼睛有些涩:“我铸剑之术那么差,还想多麻烦师叔几年。”
“呵呵。”宗炼突然笑了起来,而后一阵猛咳,夙汐看到被子上染了血,心中五味陈杂。
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的生命在自己面前逐渐流逝……她心中不好受。
救不得,她知道。
拖到现在,已是万幸。
“你那铸剑之术,的确是老夫平生未曾所见……”宗炼笑了一下,又咳了几声:“我就想,重光和青阳唯一收下的弟子,怎么如此顽劣……明珠蒙尘,老夫倒是看走了眼。”
“师叔教训的对,夙汐本就是顽劣之徒……与明珠何干?师叔……便让夙汐这个顽劣弟子,再麻烦师叔几年……”
“天道循环,生老病死,何须伤感?老夫自问一生无愧于心,但耿耿于怀的,唯有双剑一事而已。到现在……我也不知,究竟是对,还是错……”
“我只有一人,如何也放心不下。原想让重光青阳两位师弟代为照顾,未料到你已出关,便急急忙忙叫了你来。原本不欲如此匆忙,但老夫不知自己到底还有多少时间……”宗炼闭着眸,说话已是无比费力。夙汐不愿打断宗炼,便在一边没有吱声,默默地听着宗炼把话说完。
“——你过来。”
“……是,师公。”
夙汐转过头去,先前被宗炼的病情摄去全部心神,虽知道有人在身侧,但也没太过留意,宗炼一声之下,却是把那人唤了过来。
来人是个小男孩,大约十岁的样子,他的头发简单地束着,乌黑服帖,双眸黑如点漆,湛然明亮,此时却带有深重的悲伤。他抿着唇,沈默的站在宗炼跟前,琼华的衣裳在他身上略显大了些,而小小年纪,却自有一番风骨。
“这孩子,是我为玄洌收的弟子。”
为死去的师兄收的弟子吗……
夙汐眼中一黯。
死在她面前的玄震……
死在她面前的玄洌……
满目疮痍……遍地死尸……
夙汐逼迫自己不再想。
“这孩子一个人在琼华,夙瑶百事在身,没法照顾这孩子。那一战之后……派裏夙字辈的弟子,所剩已寥寥无几。这孩子六岁来的琼华,如今已经四年,因为体弱,父母便把他带上昆仑,被我收下。头些日子还好,如今他早慧老成的不像个样子……”宗炼慈爱地看向身边的男孩,又看向夙汐:“我实在放心不下他,如今,便只有托你照拂他一二。”宗炼将男孩的手牵过来,放在夙汐手上:”他姓慕容,名紫英。”
“……”
果然是紫英吶……
最开始最开始,最开始她穿越,抱定自己不会活下去的时候,曾经开玩笑的想过,如果能活过妖界之战,紫英也得叫她师叔。
还真是一语成谶。
夙汐啼笑皆非地想着。
“……”
夙汐的思绪蓦地被打断,源于放在自己手背的那只手的颤抖。
夙汐看了过去,只见紫英抿着唇,直直看着宗炼,满脸不舍,几乎要落下泪来,而又生生逼了回去。夙汐想起游戏裏的少年,有些恍惚,而后又醒悟了过来:不管紫英是那个冰块脸、不茍言笑的师叔,还是在月下说着”承君此诺,必守一生”的少年,此时此刻的他,不过是个十岁的孩童罢了。
夙汐手一翻,握住了紫英的手,她揉了揉紫英的头,冲他鼓励似的笑了笑,不顾紫英变得惊讶的神情,夙汐转过脸,慎重对宗炼说道:“师叔,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好好照顾紫英的。”
“如此……便好。”
得到了宗炼的回应,夙汐又沈默了一阵,轻轻道:“师叔,夙莘师姐……是不是不在这琼华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