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英最近很是忧郁。
这份忧郁来自他的师叔、琼华的慎行长老夙汐。
自从师叔的离家出走被自己阻止,自己师叔就似乎受到了巨大打击一般地倒在床上,双眼空洞病怏怏地望着上空,口中一直念叨着“苍天负我”、“青子去死”、“霸气荡然无存”等诸如此类的话。虽然听不明白,紫英还是明白夙汐是因为自己要监督她喝药而遭受到了巨大的打击(?),紫英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在一时冲动之下做出的决定的确有够逾矩,在他内心的愧疚感作祟之下,紫英只是每天把药端到夙汐房间裏就告退了。
每次他进去的时候,都看见夙汐挺尸状睁着死鱼眼呆滞地盯着上方。
这一日,他把药端了进去,依旧见他的师叔一脸呆滞地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他把药放在桌上,然后呆呆地看着他退出去。
合上门,紫英仍是有些不安。
最近的事,让他心神不宁。
他想安慰师叔,但生性口拙,连劝慰的话都没法好好表达出来。
紫英心中转过的念头不过一瞬,他鬼使神差地推开门,喊道:”师——”
剩下的那个”叔”字卡在喉咙裏。
房间裏的夙汐也楞了。
她身后的窗户犹自开着,再加上站在窗边端着药碗的自己,傻子才会不知道她接下来要做什么。夙汐心裏“咯哒”一下,自己装傻欺骗小紫花的行为果然又再一次玩脱了=
=,她瞄了几眼表情突然变得极其淡漠的紫英,没由来的产生了一丝不安:“紫——”
“是紫英多管闲事了。”
紫英的声音奇异的平静:“以后不会再如此逾矩,让师叔做一些违心之事。紫英,告退。”
紫英转身,衣袂带起萧瑟的风声,刚往前走了一步,背后传来的气急败坏的命令声还是让一向守礼的他定在了原地:
“——慕容紫英,给我站住!”
“……”
他没有回头,脚步声由远而近,到了他的背后。女子的双臂环住了他的肩,冰凉的触感即便隔着衣裳,也能感受到。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会气成这个样子?平常不是这样啊……小紫英不是因为师叔这样的胡闹就会轻易放弃的人啊。”
“……未曾发生什么。师叔多心了。”
他的手无意识地蜷紧,连自己语调的哽咽都没有察觉到。夙汐望着身形不稳的少年,内心嘆了口气,便轻声道:“以后师叔会乖乖服药的,再也不会倒药啦。”
“……师叔次次如此说法,叫紫英如何再信。”
“这一次是真的。”夙汐的声音顿了顿,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一般,柔声说着,带着无法逆转的坚定:“向你保证,以后我不会对你再说一句谎话。”
“……”
“但是师叔不想说的,师叔会沈默。这样可以么?紫英?”
“……嗯。”
紫英垂下眸,轻轻应了一声,夙汐凝视着门外的青翠苍竹,半晌,开口说道:“告诉师叔,究竟怎么了?”
“……”
沈默良久,紫英艰难地开口,道:“师公……快要……”
他突然闭口不言,心中传来窒息般的痛苦让他再也说不下去。
他年龄还小,但很多事,他并非不明白。师公日益衰落,不久之前连他也不愿见了,而是让他多与夙汐师叔亲近。他看着那间房间,长辈们面色凝重地进去,摇头嘆息着出来,这代表什么,他怎会不知道。
在这琼华之上,与他最为亲厚的两人,一人濒死,一人久病,他只能这样在一边看着,束手无策。
“……”
身后的女子轻轻拉了拉他,他踉跄后退几步,脑袋贴上了身后人的胸口。那人周身冷的宛如冰窖一般,胸口却泛着暖意。他一向拿师叔的胡闹毫无办法,现在也没有办法。
“别害怕。”他听见身后的女子轻声向他重覆着那句话:“紫英,别害怕。”
他想说出反驳的话来,但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想说我不害怕,但那些话都哽在喉咙裏,怎么也吐不出来。
连说话的力气似乎都要消失了一样。
“别害怕,紫英,师叔还在这裏,不要害怕。”
那人笨拙地反反覆覆说着相似的话,仿佛要让他宽心一样地不停说着。那人不知从何知道了他喜欢吃糖,笑着递给他一块又一块;不厌其烦的给他讲解着仙术,每次自己能够完成,她比自己还要高兴;她喜欢逗自己,会对自己做鬼脸,丝毫没有个师叔的样子,连夙莘师叔都比她威严上数倍;她是自己的师叔,但与他所见的任何长辈都不同;那日她醒来,惦记的还是要把给他带的点心送给他。
在她面前,他才能忘记师公的病,同门对他的排挤,掌门对他的冷漠,以及,自己是独自一人。
“……我与你去见宗炼师叔。”微妙的停顿了一下,夙汐的话语传来,而后环在自己肩上的手蓦地被放开,紫英楞了一下,身体不由自主地转了过去。
他怔了。
夙汐大步走到桌前,再次端起药汤,蒸腾的热气已经消失,她苦着脸打量着碗,鼓起勇气似的,一捏鼻子迅速的灌了下去。
“咳咳咳,好苦,怎么凉下来还苦一些,咳咳咳……”
夙汐捂着脖子咳个不停,药苦的让她脸都几乎皱成了一团,她刚想说出“小紫花师叔可是言出必行的”的话来,就见紫英已经走到了她跟前,从袖子裏掏出一个盒子,沈默地递给她。
“……”
看到盒子,夙汐有些发怵,但还是疑惑地接过,她打开盒子,裏面蜜饯橙黄。
许久,她才回过神,抿着唇看着紫英:“怎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