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五周目(14)
“皇上信任你,
难道这不是一件好事!”
余怒未消的萧朗阳和平静得让人觉得可怕的周无缺就站在结着青青小果的桃树下。当发现自己在这儿巧遇到这对冤家的时候,清池简直就是转身就想要离开。
可她还没来得及走,萧朗阳震怒的声音响了起来,
像雷霆一般顺带地劈入了她这个无辜人的耳朵裏边。
“义父!我不想要他的信任,他是要对付你!”
“放肆!”周无缺拍了一下轮椅,
声音裏都裹挟着一种惊怒,
“朗阳,
你怎能如此无礼!”
于是清池也就这么楞了一下,就没走成了。
在被周无缺训斥了以后,
萧朗阳明显地楞了好几下,他的眼底划过一抹失望的阴影,
“义父,我不觉得我有错!”
“不忠诚君王不听信长者,
你还觉得自己没有错?”周无缺说。
萧朗阳说:“您真的再也回不到嘉陵城了吗?”
他的眼眶有些微红,
死死地盯着周无缺。
有那么一瞬,
周无缺楞了一下,但很快他就清醒过来,
那双梅蕊雪芯般的眼睛孤峭地张着,
他的语气平静得让他看不出他的任何情绪:“不回。”
萧朗阳看着他,
就像是看着另外一个陌生人一般,内心涌现出了一种浓浓的陌生感。
“朗阳,往后你才是我大夏的战神,
而我……会留在盛京。”周无缺很是沈稳地说:“朝廷上的很多事,
不比边疆的事务简单,我们都是为国为民。”
“可这真的是义父你喜欢的吗?”
周无缺推动了一下轮椅,
再看身边这个身形已经长开,其实还是一个孩子的少年,
微微一笑:“十万东华军,你不喜欢?”
他抬首去瞧他,用的绝非是看小辈的眼神,而是看自己的一个部下。
就正如那天的皇帝,语气亲近,可那双眼睛瞧他的一模一样。
萧朗阳忍不住倒退了一步,但在周无缺询问的眼神下又稳住了,他这会儿感觉到了一种巨大的荒谬,竟然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站在这裏,又为何要说这些话。
“义父,你还是我的义父吗?”
“您以为我来到盛京,就是为了接你的位置,为了这权力?您到底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萧朗阳一句句的急迫追问,周无缺什么也没说。
“我绝不!皇帝这样的人,连对自己的兄弟都如此无情!”
在少年那一双赤红的眼睛,啼血的语气,他却严厉得不像是往昔的那个他:“跪下!”
“幼稚!”此时此刻,周无缺低喝的这句话,也正是清池内心正在想的。
就是清池也没想到她不小心偷听了这等秘密,也没发觉五年过去了,萧朗阳反而像是当年那个十几岁的少年一样,还抱着不切实际的想法,而且政治上如此白痴。
清池不禁想,前世在朱雀大街上护送明清玉囚车的那个英武的大将军,真的是眼前这个人吗?
清池这裏一走神,猛地就发觉,萧朗阳忽然把自己挂在腰间无比珍贵的玉佩抓了出来,丢在地上,玉佩摔碎的声音清亮。
“你这是作甚?”终于,这会儿周无缺也动怒了。
但萧朗阳只是看了他一眼,就头也不回地跑了。
“哎——”
清池正好和这两个男人的眼神撞到了一起,她都还没来得及用眼神来表示自己的无辜,就被萧朗阳抓住了手,“我们走!”
他的声音饮泣着血般。
清池像是一只蝴蝶般被他拽走了,她偏头时,对上了桃树下轮椅裏神情难辨的周无缺,他那时很像是高坐在佛龛前蒙着缭绕香火的神佛般不喜不怒,顶没有意思极了。
周无缺看着他们一起跑走了。
像是两只轻俏的蝴蝶。
少年少女的背影是多么美丽。
在晨光裏,让人觉得赏心悦目,还有一种他难以企及的自由。
他或许再也拥有不了这样的东西了。
“殿下。”西桑从树梢阴影裏走了出来。
周无缺眼底的情绪也收得很快,没事人儿一样。西桑却很为他报不平,“这小子就是光长身子不长脑子,殿下您的良苦用心,全都被他当做是狼心狗肺!”
“他还年轻。”
西桑嘆了一声:“殿下,您真的就要放下了?”
西桑的视线裏还有一抹那蓝色蝴蝶般俏丽的身影映在眼眶的飞影,他是有些感慨地说:“您难道也觉得月魄姑娘和他更合适?”
“西桑。”周无缺的语气裏还带着沈怒。
西桑自知失言,低下了头。
周无缺看的那处,早就已经没有那对人儿的身影了,可是他莫名地却想要一直瞧着,一直看着,就像是追溯自己曾经的岁月。
他说:“回不去的,东华军能够让朗阳接手,就是最好的。”
是吗?
可西桑想问,您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他抬头便瞧见了自家殿下那双令人如坠寒潭裏蕴藏着无尽的野心。
也许,他看着现在的萧朗阳就像是看着过去一样天真而又幼稚的自己吧。
潜龙暂卧。
在经过了这五年的风风雨雨,他就已经不可能还是过去的那个荣安王殿下了。
他弥经盛京一切乱象,即便再也不能为将,也总想要做些什么。
新政,也是他目前最想要推行的。
为此,他甚至宁愿在皇兄面前展示自己不会再捏着兵权的想法。
清池也不知道萧朗阳到底在发什么疯。
他发疯就算了,还要带着自己一起发疯。
柔嫩的左手被他那双握惯了兵器的手攥得生疼,要不是她精通内家养息功夫,被他这拖曳着走,恐怕早就跟不上了。他这会儿就像是发洩着自己所有的怒气,一路上的宫女太监都被他的脸色吓得往两边分开。
风吹在脸上。
“萧朗阳——”
“你清醒了没有!”终于,清池从他那箍着她的虎掌裏挣脱了出来,她虽然这些年经常上山采药,练习得一手凌波微云的好轻功,但这会儿爬上了高楼,还是有点儿呼吸不顺畅。
清池的呵骂和这道高楼上的夏风一次令这个孤註一掷的少年抬头,那一双赤红的眼睛裏涌动着泪水,委屈得也正像是他这个年龄般的无助少年。
清池足足地楞了一下,自从五年前,在镇南侯去到嘉陵城接替了周无缺位置的时候,他哭了一场,往后即便在练武场摔得鼻青脸肿,在边疆外的战场上多少的伤口,这个少年都常常是露出一脸的阳光笑容以及对未来的期待。
一时之间,就是清池心裏也有些说不出的恼火,但更多的也是对萧朗阳的怒其不争。
但她一时之间,又说不出过于狠心的的话。
清池自己都讨厌这样矛盾的自己。
好在来到了这高楼之上,她别开眼眸,去看那些辽阔的景色,她曾经在盛京裏住了那么多年,却从来没有站在这么高的地方俯瞰这个大夏的皇城。
萧朗阳似乎也发现自己在她面前落泪很不像话,可是现在的他,也就只能在她面前落泪了。
他看她看远方,哽咽了一声,然后也和她一起去看这风景。
“这裏是……九乡臺。”
“我知道。除了皇宫裏的花萼楼,就属荣安王府的九乡臺就高了。”
“你知道……?”
“我听说过。”
“我父亲说过,在这儿能看见很美的风景。”
初夏的风吹在这清晨的高楼高臺上,实在是令人有一种孤寒之感,可是那轮勃然升起的金灿灿太阳,一道金辉流向这人间,映在眼眸裏都是瑰丽的景色。
似乎心裏所有的挹郁都在这金辉当中散了。
清池回头,看向站在她身边的萧朗阳,他的眼眸裏就映着动人心魄的金辉,那双微红的眼睛染上了些金色,有一种烈焰般的奋勇。
她于是又心软了:“你怎么和他吵架了,我没记错,你不是最喜欢你这位义父了?”
萧朗阳眸子裏有神色黯了一下,正仿若是那夜晚飘摇的烛火,“义父他说……”仿佛光是说出这些话就已经叫他感觉到了极端的痛苦,“他让我接手东华军,让我效忠皇上。”
清池挑眉,“这不挺好。”
不管周无缺到底在想什么,他反正到手的利益是实实在在的,更何况,现在效忠新君,未来周无缺夺位,他照样也是两边都能混得开。
清池都有些感慨这傻小子的好运气了,却忽然听到他说:“月魄,义父他不回去了!”
他眼弧拉长,委委屈屈地瞧着她,像是一只可怜的大型犬,正在求着她的安抚:“你说得没错,他更喜欢盛京。”
清池长吸了一口气,忍住没打他狗头的想法。明明是个战术上无双的将军,为啥这会儿像是一个大傻子,天真而又幼稚。
他却絮叨:“可我一点也不喜欢盛京。”
清池冷淡地哦了一声,“好巧,我也是。”
萧朗阳怔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他没记错,月魄应该是第一次来盛京……很快,他就想通了,心裏甜滋滋的,月魄一定是为了他!
他眼底藏了一点探测的情绪。
“等我回嘉陵的时候,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去吗?”
这双英俊的眼眸裏藏着小心翼翼的询问、期待以及令清池更加讨厌的喜悦。
她笑了一下。
但这种笑叫萧朗阳就挺不安的。
在日辉之下,她的脸像是一朵初开的芙蓉,雪白裏浮动着淡粉,光影流转,美得几乎令人窒息。
她即使什么也没说,但那种若有似无的讥嘲淡漠绽放在那双冷雾般的眼睛裏时,萧朗阳也就知道自己是自讨苦吃。
想要得寸进尺的他,立即也是垂头丧气了。
清池一点也不喜欢安慰人,并且对此深恶痛绝。
萧朗阳是真的不明白吧。不,他绝不是一个简单的男人,否则也不会在这么年轻的年岁就成为了一个将军,他只是对周无缺的滤镜太深,如今滤镜碎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比起萧朗阳,其实最近更让清池在意的是,经常出王府不知所踪的便宜师父应宇,神神秘秘的。
就前几天,应宇还以散心的借口带她出了王府,在盛京周围的景点玩了一通。
好吧,其实最令清池惊讶的当属是应宇对这盛京裏的熟悉程度,甚至比她这个曾经盛京裏的贵族小姐还要熟络。深深怀疑,他曾经是不是在盛京裏待过挺长一段时间的。不过,其实清池还玩得挺快乐的,毕竟很多风景还是很美的。
应宇怀念的目光望着远方。
清池瞧了一眼,却没有去。
盛京内外的景点哪儿就好,除了玄清洞和仙人臺她实在腻味了。不过想起应宇是道士,可能对这样的道家圣地可能有兴趣一点吧。
“应宇,咱们要不要去看看?”他要是要去,她就舍命陪君子?好吧,其实她也有点儿怀念,虽然已经是没有新奇感了。
应宇却手中拂尘一动,满不在乎地道:“你都没有兴趣的地方,咱们还动这步子去那地方作甚。”
好吧,当时清池还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的。
可是现在想想,总觉得有些奇怪。
此时此刻,清池的视线就正落在了坐在大厅椅子上的应宇,身上倒还是那袭洗得发旧的灰色道袍,但他这样坐着,姿态不羁之中自有一种出尘风骨,垂目正凝着手裏托着的道经,几丝凌乱的发丝斜斜地落在眼皮子前,可他却像是仿若未觉。
就连清池的到来都没有惊醒他。
清池不禁蹙眉,不过也没有出声打扰。
其实她来就是为了在盛京裏的生计,虽然王府裏是不愁吃穿的,可她这些年攒银钱已经成习惯了,这些天一直闷在王府裏也郁气,所以她打算和应宇说说,照操旧计,现在城东摆个摊子,当当江湖郎中。
随着脚步走到,靠近了过去,她的视线也正好是定在了应宇手裏的道经,老子玄感篇。即便是只看那泛黄的纸张,也能知道这本道经弥经岁月,而应宇摩挲着书页的那种温柔怀念,简直就是让清池感觉到了陌生。
其实这本道经,清池从前就经常看到应宇在翻。
她猜测,这本道经应该是哪位他敬重的长辈送给他的。
“月魄……”应宇终于也发现了她的到来,目光澄澈,像是冬日的暖阳般温和,仿佛尚且还没有从那种情绪裏彻底出来。但他的手却意识地放在道经上,袖子微微遮了一下,似乎不太愿意叫清池发觉什么。
清池也是一个有过去的人,她自己这样,当然也就不是一个喜欢翻别人过去的人。
清池从东市卖完了药丸子回来,已经就是暮色四起。
她闲游般地回到荣安王府前的街上,王府守卫远远地瞧见了她,也是一点都不觉得离奇。
反而是笑着问:“月魄姑娘,今儿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清池戴着斗笠,遮住了容颜,却含笑的声音清脆动人。“今儿市场热闹,早早地东西就全都买完了,因而回来得也早些。”
守卫们本来还想继续和她唠嗑一下,无奈就在这时,忽而马蹄得得,一驾沈黑色外表的马车抵达臺阶之下,只需要看这熟悉的旗帜,便知是这王府的主人周无缺回来了。
原本要和她说笑的守卫,在这个时候脸色都一下沈肃了起来,清池便只好往旁边站了一下。
她白皙的指尖微微地抬了一下斗笠雪白的纱帘,视线落在了西桑自马车上推下来的轮椅,轮椅裏的男人容颜俊美,眉间朱砂红,肤色如玉,恰如观音。
他那双寒霜般凛然的眼眸正好落在了清池的身上。
“月魄姑娘。”西桑瞧见她的时候,就似有些意外的惊喜了。
清池笑了笑,然后弯腰一礼:“见过殿下。”
周无缺的目光从她身上滑过,“月魄。”他唇边带着些笑容,眉间处的疲倦也似淡了许多,那双寒霜眼眸融化了似的。
清池有些莫名。
毕竟,她自认为和这位荣安王殿下一点儿不熟,不说过去她还故意作弄了他,就是这五年过去了,要不是这一次应宇受他所托,和萧朗阳一起来到盛京,恐怕他们也不会见面的。
清池顺手掀开了斗笠,握在手裏。“殿下今儿回得这么早?”
好吧,她纯粹就是没话找话。其实除了上次意外撞见他和萧朗阳的尴尬场面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
两人的时间上也根本就碰不到。
周无缺轻轻点头,视线若有似无地从她的脸上停留,“是啊,你也刚回来?东街如何,可能比得上嘉陵城的生意?”
“殿下真是说笑了。嘉陵城又如何比得上帝都的气象万千,我不过去了一个时辰,这一包裹的药丸子就都卖光了。”清池还向周无缺示意了一下自己空空如也的医箱。
她脸蛋儿纯美地笑,颇有些无邪意味,也没之前那种让他并不喜欢的忌惮了。就像是真的遇上了自己喜欢的话题。
周无缺唇边的笑意也就真切了些。
“走吧,进去聊。”
其实清池还真的觉得自己没什么和他聊的,不过难得今天心情还没错,她也不是那种总是喜欢摆脸色的人。
“朗阳没有陪你到处逛逛?”他问,就像是随便问了起来。
清池也没想太多,以为他是因为上次闹翻了,所以现在就是单纯地在关心萧朗阳呢。她心裏不免吐槽了一句,早那之前做什么去了。面上仍然是挂着淡淡微笑,极其无辜地道:“最近几天都没有见到小萧将军呢,只是听说他带着人去了城外的军营。”
至于这种地方,又怎么可能是她这个民女能够打听得了的。
在周无缺后边推轮椅的西桑欲言又止,看来是知道些什么的。
周无缺轮廓阴影隐没在夕色裏边,只有额间那红朱砂也似血。“这样嘛。”
“可否请月魄有空替我开导开导他。”
周无缺苦笑:“如今他恐怕是听不见我的话了。”
清池脚步微顿,语气委婉地道:“殿下良苦用心,小萧将军迟早都会知道的。”
“但愿如此。”
周无缺又道:“月魄,有你在朗阳身边,我很放心。”
清池就忍不住尖锐了话语,她似讥嘲般地道:“这也是我的荣幸。”
西桑皱眉,总觉得这位月魄姑娘,似乎话裏有话。
周无缺却很平静。
他们其实并没有什么好聊的。周无缺也许是真的还有什么想要说的,可这会儿长史就已经快步走了过来,施了一礼,然后道:“殿下,琼霄真君来访,应宇先生正在东萤阁裏接待。”
乍然听到这个名字,别说是周无缺了,就是清池自己也都足足地待了好一会儿。
“道君,他来了?”西桑的语气都带着惊疑不定。
周无缺那张观音玉容上更是没什么表情,自从新帝登基以后,这位天师道的道主宁司君也跟着扶摇而上。
不管是儒道也好,亦或是佛教,在上位者看来,不过是为了教化万民所需要的手段之一。
而这个总是插一手的道君,显然让周无缺并不太感冒。
他最厌恶的,便是自己的妹妹玉真公主对他的痴迷。
“他怎么来了?”周无缺的声音冷淡极了,一瞬之间也把清池拉到了现实。
她眨了眨眼睛,从晃神裏回归,一样也看向这位王府长史,等待着他的答案。
长史额头上都微微地冒了出来冷汗。
“殿下……道君送来到了见贴,要见的的是……要见的是故交……应宇先生。”
清池拧眉,反而是周无缺看起来一点也不奇怪,看来早就知道了应宇不对外公布的身份。他就只是单纯地不喜欢宁司君过来就是了。
“殿下,看来我得先回一趟东萤阁了。”
周无缺道:“也好。”
周无缺想了想又道:“既然他是来见应宇先生的,那本王也就不打扰他了。”他又对长史吩咐了一句,让他照料,便和西桑一起离开了。
清池也干脆地就回了东萤阁。看得出来,宁司君是一个人独自过来的,谁也没带。不过他和应宇之间又有什么关系?这是清池根本不明白的。就算是前世,她在宁司君身边,也从来没有听他说过应宇这个人。而她和应宇相伴十五年之长时间,也从来没想到这个落拓不羁的道士竟然和天师道有关?
如果说宁司君是得道的仙,那么应宇便是闲云野鹤。
两者是怎么也不会凑到一块儿去的。
与此同时。
东萤阁,大厅裏。
点着淡淡降真香,香雾轻轻缭绕,应宇望着自己这个小师弟,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笑。任是谁,想必都不会把他们俩当做是师兄弟的吧。
一个就似那画卷上的神君,一个潦草不像是个道士。
“师兄,你在想什么?”温雅沈磁的声音动听迷人,询问的人端坐在椅子裏,明明是简素的道袍楞是被他穿出了一种华贵出尘的气质。宁司君唇边含笑,和和气气的模样,也不会有人想到名满天下的天师道道主竟然是这样一副形容。
“道君,您称呼我为师兄,多少不当。”
宁司君哦了一声,等待他的下文。
“我早在十五年前便被圆缺道君逐出师门,如今流浪在外,不过只是一个挂名道人。”应宇笑嘻嘻地说着,和宁司君那种优雅而又沈凝的气度不同,多少有些放肆。
不过宁司君却只是无奈地望着他,“师兄,师尊羽化前,仍然还在挂念着你。你们之间何至于此?”
因为他的花,令应宇不禁地想起了过去。对于仙去的圆缺道君,他自然也有些沈痛情绪的,只是私情是私情,大道是大道,应宇是绝不会忘记,自己因何而离开师门的。
所以,即便实在宁司君煽动性的话语下,他眸子裏的伤痛也只是一闪而过,随即慢慢地恢覆了清明。
“我早已被除名了,道君还是唤我道名便可。我和圆缺道君、天师道之间,道有所不同,追求有所不同,不是同路人,这样早早地离开,也对彼此就好。道君,去执忘念,方是本真啊。”
宁司君唇边笑意更浓,他是挺意外的,本来应该是他来劝说他这位师兄的,没想到临时反而是被他给劝说了一通。
其实他这位师兄十五年前因何离开道门的,当时才入门的他并不清楚,直到后来师尊仙逝,他继承了天师道主之席位。
也正如他所言,乃是理念不同。
这位流浪在外的师兄主张入世,可他的入世实在绝非是天师道的入世,天师道的入世,是秉承道法自然,绝不轻扰红尘万物。但应宇见不着,他不知为君王入世,更为这天下黎民而入世,是为大执念,同样也是不会令君王见容的。
除非乱世,否则这天下为君王所掌,如应宇这般掀动红尘者,多为历史上的妖道。
宁司君很难评价眼前这个人,他绝非是那种野心勃勃的人。
天师道只为君王负责,除非乱世救红尘,否则只在红尘修心修道。
但当年应宇和圆缺道君开席说道,所有弟子都该在红尘修心修道,不该是一个阶段,而是终生。他冲击的是所有玄清洞裏的弟子。
他所造成的影响太大,甚至动摇了天师道根本。
先帝本来就不见容道教,他此话一出,令得天师道处境更难,直到应宇亲自请出天师道,远离了盛京后。这根敏感的神经这才终于被挑破。
宁司君温情脉脉的容颜也闪过一丝无奈的神情,“师兄,不管如何说,师尊始终都把你当做是他的弟子。这么多年来,你终于回盛京了,我身为师弟,何以不该来见你。”
应宇笑得忘却尘事般的,“道君,您能来瞧我,自然是我的荣幸啊。”
应宇软硬不吃,让宁司君眼底那点温情慢慢地有褪缺的痕迹,其实他本来也只是为了见他一面,如今见到了,却也不遗憾了。
便在这时,大厅裏的两个人忽而都听到一声清亮柔美的呼唤。
“师父——”
自门槛走过一个淡紫裙子的少女,她手裏拿着素纱斗笠,背着一个医箱,一张芙蓉般美丽的脸蛋正侧向天光,仿若是初开。
“月魄,你回来了。”应宇的语气含着点点笑意,一点儿方才的情绪都没有,凝视着自己的小徒弟,心满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