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五周目(32)
应宇见了宁思君一面。
这样暑热的日子,
惯常宁思君应该是在玄青洞避暑的,可应宇地一纸书信却令得他都下山了。
便是常年跟着宁思君的瑾澄都难免诧异,“师尊,
应宇师伯那边是遇上什么事了吗?”
宁思君有些不耐暑热,就连惯常慈悲温柔的容颜都在这时,
冰玉般不近人情。瑾澄问了好一会儿,
他才从打坐裏绽开眸子。视线落在了庭院裏那棵被暑气欺凌得叶风热热的松树,
像是在看松树,又像是在更深地东西。
“不是你师伯,
是你师妹。”
“师妹?”
这回,宁思君却没答了,
而是起身了,大抵也是被他问得烦了。
瑾澄其实不是跳脱的人,
不过毕竟还是少年,
在自己师父面前总会有些孩子气。
便因宁思君的这句话,
引起了他的烦恼。他想起了那位月魄师妹,可真是记忆犹新,
“师妹那样性情冷淡的人,
会惹上什么事?”
“难不成是劫数。”
宁思君长身如玉,
姿仪标桿,一身浅色道袍行走,在瑾澄半真半假地说起这句话,
顿了一下,
“她的劫数倒是多啊。”
瑾澄还在等着师父继续说下去,没想到他反而是不说了,
这就更令瑾澄纳闷了。
“劫数,劫数多?”瑾澄看了一眼前边的师父,
有点头皮发麻,总觉得师尊刚刚那句话再内涵什么。
天气热,国师府裏本来应该放置冰盆祛暑,只不过宁思君这样修身养性惯了的人,认为要合时宜,不应该假借外物,何况冰盆冰鉴祛暑,多湿冷,不利于养生。
所以,国师府裏热得不行,宁思君自己都移到了凉亭等人。
应宇走过来的时候,额头上都起了微汗,他看向瑾澄,瑾澄很无奈。应宇笑着说:“你这师尊,总是讲究这些不该讲究的,难怪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就不见人影。”
瑾澄也不能和师伯讨论自己的师父吧,就笑得有点儿尴尬。
凉亭风动,水车哗啦,把花香和叶香一起吹进了水晶帘裏边。宁思君端坐在玉凳上,角落裏神仙香幽幽,玉桌上是一盏凉茶,一些果品糕点。
“道君久等了。”应宇含笑地声音顺着水车风声一起进了水晶帘裏边。
宁思君看向他,嘆息一声,“师兄到了如今,还是如此生疏吗?”
“请——”
应宇倒是一点也不客气地坐下,眼梢一抬,语气有些淡而无奈,“我此来,是求道君一件事,礼不可废啊。”
“师兄若真的是请我办一件事,那就更应该和我亲近。”宁思君一本正经地说着,语气温和,态度诚恳。
应宇观他神情,知道这位素来有宽和慈悲之名的琼霄真君是真的这么想的,而且还是真的很想帮他解决这个麻烦。
应宇既然都求到他这边来了,自然也不矫情,微微嘆了一口气,便道:“那师兄这一次是真的要请你帮忙了。”
宁思君道:“能够听到师兄唤我这样一声,当真是有生之年。”
他仙姿翩然,便是笑起来也有一种叫人觉得温暖的感觉,令人在他地面前仿佛能够忘忧,能够把心头上的所有不快全部都倾诉出来。当然,如应宇这样的方外人不会吃这一套,可饶是如此,在这一刻,一想起小月魄,应宇还是难免地希望他真的能够解决掉这件事,让他们师徒远离这些麻烦。
“我观师兄神情郁闷,果真是没法子了?”宁思君问,“师兄向来豁达,还是头一次请我帮忙,不管如何,我都会尽全力。”
宁思君见他神态沈思,“看来这件事是和师侄有关了?”
他长袖微敛,倒了一杯凉茶,递给应宇。
应宇说:“师弟料事如神。”
应宇接过茶的时候,就听见宁思君说:“哈哈,倒也不算是,师兄一向都是无拘无束的人,这十多年来,可从未主动联系过我。我想来想去,也就只有师侄这一个人才会令师兄做到这样程度了。”
他语气温和,像是这一杯夏日的凉茶,沁人心脾。
更像是解语花,一步一步地铺路,不至于让应宇难堪。其实应宇本来也不是在意这些东西的人,他来之前,亦或者说是他打算这么做的时候,心底有数。
所以,很快应宇也把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告诉了宁思君。应宇没有隐瞒,只是把自己知道的说了出来。而站在宁思君的视角上,他和皇帝关系更加亲近,对盛京、避暑山庄裏发生的事情也就更加清楚。
“你师侄大抵就是被这背后人盯上了,其实我怀疑之前第一次劫她的人和这次盯梢的人脱离不了关系。”
应宇双目炯炯如光盯着宁思君,宁思君轻笑一声,显得神秘又玄机,“师兄是怀疑那位北狄国的质子在背后也充当了什么角色?不瞒兄弟,据我所知,近日来朝廷就正联络北狄,也在怀疑到底是这北狄质子和前燕逆党有联系,还是北狄国和前燕有干系?我想师侄应当是之前被这北狄质子黏上了,如今荣安王和顾相这边获得准确情报,反而怀疑是不是她这边发现了什么?”
应宇说:“小月魄向来对这些不关心,哎,倒是我之前一直没有留意,让他们钻了空子。”
宁思君只是笑,又想起什么般,“月魄师侄倒是真的出家人,不关心世事。和师兄两人,倒也是殊途同归。”
应宇仿佛没有听出宁思君那话裏的话,只是挑了挑眉,也凝视着他,“师弟还是莫要打趣我们了。”
宁思君那眸裏像是一弯静水,缓缓流动,深深浅浅,看不出城府。“总而言之,师兄就别担心这件事了。我虽不敏,也抵为师兄处理此事。”
宁思君的手指伸出来,接住了一片被风吹来的叶子,那叶子被晒得皱皱巴巴的发干,他唇边的笑很柔,“如今的盛京就正像是一个大染缸,师兄和师侄性情纯然,若被误搅入进去,那可不太好。所以,还是尽早离开更好。”
应宇欲言,宁思君又说:“师兄放心,我会亲自安排人送你们离开。至于那些眼线,便交由顾相和荣安王殿下吧。”
应宇听着,明白了,笑得爽朗,“也好。”
应宇回到小医馆,便同清池说了这个打算。清池安静地听了,眉头微挑,有些奇怪,宁思君是真的这么在乎应宇?竟然真的就答应了下来,而且还主动地把所有后事全都安排好了。
“小月魄,不过也因为这样,咱们可不能去见小萧了,只怕打草惊蛇,动了他们的计划。”应宇说:“你若是有什么未尽之意,尽可写信,会有人帮我们送过去。”
应宇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无非是离开盛京以后,等到了地方安定下来,届时再多寄送几封信给萧朗阳,不然就以他的暴脾气,恐怕是会离京追上来问他们为何不告而别。
请不久,荣安王府那边的人来拿药,好吧,其实就是过来告诉清池他们,萧朗阳静养得不错,已经下榻很活泼了。只不过因为荣安王和顾文知的计划,他得暂时装作病重,自然是不可能离开王府的。
清池说:“师父你真的是越来越来啰嗦了。”
这句话成功让应宇闭嘴了,他简直就是开始怀疑人生了,“小月魄,我真的越来越啰嗦了?不可能,分明就是你开始嫌弃我了!”
清池白了他一眼,“我上楼写信!”
她脚步蹬蹬地踏在有些年头的楼梯上,木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但也能听得出来这脚步声裏的轻快愉悦。和之前那种紧绷的情绪简直就是天差地别。
应宇手裏的拂尘往后一甩,脸上也缓缓地笑了起来,他收回了目光,嘴角愉悦地勾起,唱了一句“无量天尊”。
*
如果可以,清池自然也是不想不告而别的。不过只要一想到亲自和萧朗阳说自己要离开盛京,她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不知萧朗阳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这几年的性子是越来越外放,天王老子都不怕那种。
就连周无缺他都敢吵,清池是真的不知道,前世那送明清玉赶赴法场的冷肃将军是不是自己的一场梦,她除了在萧朗阳身上看出了哈奇士的气质,是真的没有看出别的。
或许,她已经习惯了他的小屁孩模样,根本没法往那方面想吧。其实在外人面前还是像模像样的。
清池这样想着的时候,一滴黏稠的墨汁从笔尖摔落在雪白的信纸上,成功地又毁坏了她的一张纸。可纵有千言,下笔也艰难。她是希望萧朗阳能够接受自己离开的事实,但又不能把她真正要离开的理由写出来。
这会儿,清池又宁愿亲自见他一面,把这件事说清了。他之前还期待着她长留在盛京,其实从来到盛京的时候,她就知道了,一定会有离开的那日。
清池点了一盏灯,最终还是把这封信给写完了。
她其实知道萧朗阳心裏有她,可惜他们只能是青梅竹马,别无情爱。她自然是关心他的,她不是无人之心,被多年惦念,除了情之一字,其他都能给他。
最后,她写:“若有那么一日再会再言。”
写完这信后,她便觉得束缚着自己的一切都已然消失了。
她也不知道而后会发生什么,不过这一次离京,已经和应宇说好,游遍五湖四海、大江南北,看遍这天下山河,舒展胸臆,到那时再回来见故人。
这五世,她终于能够获得了真正的自由。
实现一直以来最想要达成的事情。
往后,再回来,不知道是多少年后了,也不知道会有多少斗转星移。后来的事,也会是后来的花才能开得出来。
清池下楼把这封信递给了应宇。
应宇地眸子在暖橘色的烛火裏暖洋洋的,很轻柔,就连他的声音也是:“决定好了?”
“好了。”清池望向他,眼眸裏带着笑意。
应宇也写了一封信给周无缺,大抵就是真正的请辞,容他们师徒离开盛京,游遍天下。
*
清池和应宇离京那天,下了点小雨,有些闷闷的。宁思君正好回玄青洞,也顺便送他们师徒二人。
三人便在这凉亭处坐了一会儿,自有道童奉上茶水果点。
清池总莫名地觉得宁思君的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自己身上,便是这师兄弟两人说着话的时候,他也偶尔会看她一眼。看得清池反而不知道该摆出怎样的一副态度。
他那双眼睛端雅,看人的时候,认识谁都不会感觉到了压力。但对于清池这样五感敏锐的人,就会有一种被洞察的不安,身如提线木偶,被他操纵了视线。
他又到底知道了多少?
他又到底是在看什么?
清池是又好奇又害怕答案。
“师侄怎如此拘束?”忽而,这细雨裏,他柔和的声线飘来,仙人之姿,令人自行惭愧。便是直视也觉亵渎。若是她这一世才见他,恐怕早已失了方寸,被眼前人给彻底迷住了。
可还好她不是。
她只是有些惶惶,被这绝色闪了一眼,便恢覆了正常。
“月魄只是少见道君,被道君姿容所迷,一时难以回神。”她这一句话令得在场另外两人都微微一怔,似乎没有想到这小姑娘会说得这么直接,这么一本正经,也没有一丝撒谎。
“哈哈哈哈。”应宇大笑,“徒儿,你这师叔是天人之姿,你若是一时被迷了眼睛,也实属正常。”
宁思君笑,只是那笑真不真切,便只有他本人才知晓了。
*
城楼上,萧朗阳死死地望着远处凉亭裏那三道身影,捏着栏桿,力气大得都快要把那刷了黑漆的圆柱给扳开了。
“你这是拿什么出气?”身畔坐着轮椅的男人凉凉地道。
“义父?”萧朗阳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为何不让我去见月魄一面?”
周无缺道:“你去见他们?你想要害死他们?顾文知可是一直等着把柄。”
萧朗阳拍得栏桿震动作响,晃晃荡荡,显然是对他的话一点也不服气。
“况且,这个时候他们离开也好。你以为现在的盛京还是歌舞升平?这不亚于龙潭虎穴。他们师徒不染尘埃,何必又被这红尘纷扰。”周无缺的目光也落在远处柳树下那道柔浅的影子,语气淡淡,像是在说服萧朗阳,可又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萧朗阳有点委屈,“所以,所以……我们就只能这样看着。”
“谁让你太弱,连自己想要护着的人都护不住。”周无缺严厉地道。
萧朗阳气馁,可还是死死地望着城外官道那个方向。他在心裏对自己说,等。
就像月魄信裏说的那样,等到她回来。
可是,那要到什么时候呢?
莫名地,他心裏涌上了一些危险的情绪,不安、焦躁。
他忍不住看向身边的义父,他收回了眸光,仿佛在思索着什么,细雨微风吹起发丝衣袖,有些瑟瑟,闷热阴暗的天空仿佛就像那张脸庞上的情绪般莫名。
原来义父也……
他强烈的不安,强烈的怀疑,甚至自我摇摆。义父的视线理所当然地滑到了他的身上,眉间微蹙,语气有些冷厉:“在看什么?”
萧朗阳的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也是在这时,他才发现,原来他不敢问。原来他也在害怕。原来他始终没有真正地和义父切断了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