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达是村中的守墓人。
守墓人不是一个让人喜欢的工作,正常人谁都不想和白惨惨的骨头架子或是腐烂的尸体打交道,艾达也是这样一个正常人,如果一定要精准一点定位的话,还是个非常胆小的普通人。
但世间的事情并不是说你不愿意去做就不会给你做,艾达是个众所皆知的胆小鬼,更是个众所皆知的孤儿,他已经不再人世的父亲,老艾达,是一名城防兵,这原本是个光荣的职业,而且工资也不少,父子两人的生活过得挺好,但是有一天城主老爷突发奇想要到山上去剿匪。
肥胖得像只猪蠢笨得也像一只猪的城主老爷连最轻的细剑都拿不动,你说他这么闲着没事找事干是为什么呢?
结果是城主老爷当然被凶恶的土匪给抓住了,差点没给当做白肉给下锅煮,不过到底是一城之主,最后付出一大笔金钱后还是安全的回城。
但是一千城卫兵没有跟着城主老爷一起回来。
这是五年前的事情了,五年前的艾达才只有五岁,哪怕是现在,艾达也只是一个十岁的小孩子。
至于艾达的母亲,在生他的时候就因为难产回归北极了,这也好,至少她不用忍受家中陡然失去顶梁柱后的凄凉生活,艾达点亮风灯,乐天派地想。
焦黑的灯芯在点燃后冒出一股呛人的白烟,味道尤其刺鼻,小火苗就只有黄豆大小,足够照亮这一间小小的木屋。
照亮后艾达的生活看起来更加凄惨了,木屋中的情况说是家徒四壁都是侮辱了这个词,坑坑洼洼的虫洞,劣质木料腐坏的气息,唯二的家具是是一块只剩下半截的木板个缺了一角的陶碗。艾达手中的风灯是这间屋子中最昂贵的物品了。
但是这风灯并不能算作是他的东西,风灯是守墓人守墓夜巡的标准配置。
小小年纪的艾达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一样嘆息一声,嫌弃地看了看风灯,提着它出了门。
今天的夜巡又要开始了。
小小男孩提心吊胆地离开自己住的小木屋,于夜晚瑟瑟寒风中迈出第一步。
今天的夜巡也会和昨天一样顺利吧?父亲会保佑他不遇到邪恶的魔鬼和幽灵的吧?村长说墓地裏最近有什么古怪的声音一定是编来骗他的对吧?他他他他他他一定、一定可以安全地活到明天的对吧?
他伸手从衣领下扯出一根细绳,细绳下端挂着一个吊坠。
是木头雕刻的北极十字星,虽然木料不错但是雕刻的工艺有些粗糙,十字星隆起的中心点甚至歪了半厘米,看上去不伦不类。
这是老艾达自己刻的,就是因为他的手艺太差,这个吊坠才没有被村中的恶霸给抢走。
男孩合十手掌,在心中默念。
北极的主啊,请保佑我吧。
他绕开又一座十字架,向着墓地深处走去。
小道两边十字架在火光中变换拉长自己的影子,仿佛地狱中的魔鬼在张牙舞爪,裂开的大嘴中尖利的牙齿反射着寒光,不小心瞄到的艾达打了个寒颤,好悬没有像从前一样将手中的风灯当做石头打出去——风灯透明灯壁上三条裂缝证明这个风灯再这样违规使用就是报废的下场——硬生生将哀嚎忍在嗓子尖。
男孩紧握十字星吊坠,就连吊坠尖端刺破他手掌的皮肤的痛楚也没有感受到。
他在心中默念:什么也没有看到,我什么也没有看到,呵呵,我真的什么也没有看到。
今天的月光真的非常明亮呢,就算是不点风灯也能将地面看得清清楚楚。
明天到后山上去一趟,看能不能打到什么小野兽,就算没有打到肉,也可以找找有没有野菜野果什么的……
男孩的目的成功了,他成功的将自己的註意力从周边的环境转移到了饥饿上。
好饿……好想吃东西,灰面,大饼,土豆,扁豆……好饿。
艾达伸手按在自己的肚子上,感受那个名为胃的器官由于太过空洞而纠缠蠕动的感觉,脸色青黑。
然后走神的男孩感觉自己踢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下头,看到脚面一张苍白无色的面孔,美丽地分不出性别,异样的魅力不似人类,面孔上一双灰色的眼睛睁得大大地盯着他。
凌晨,今天的村中墓地又毫无例外响起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
“鬼啊——”
哎?为什么要说又呢?
***
路醒过来的时候,正是拂晓天未明。
依稀的晨光穿过木板墻壁,正好照射到他的眼皮上,就是这光唤醒了他。
骑士指挥着自己僵硬得身体稍稍动弹了一下,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木屋裏,身体在一块只剩下半截木板上——因为这半截木板不够长,他的下半身没有疑问的直接贴着地面——骑士睁开眼,眼珠子转一圈,首先看到的活物就是那个蹲在墻角巍巍颤颤的男孩。
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将一具尸体搬回来的艾达看着那个没有心跳和呼吸的死人盯着他看,快要哭了。
见到这个情况他轻轻咳了一下,从气管中咳出黑色的血块,目光将全身上下一遍扫,确认没有在穿越空间与晶壁的时候丢下任何器官或是组织,才松下一口气。
至少,穿越过程并没有什么错误吧。
他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了。
然后他才再次看向那个小男孩。
感觉到他打量的目光,男孩顿时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两人——一个活人和一个死人——在这件不足五平米的小木屋中面面相对,气氛尴尬,几分钟后才反应过来的男孩直接跪下,一边磕头一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道:“强大的亡灵阁下,请不要吃我,我我我的肉真的不好吃!”
“……”路。
虽然知道圣殿对于亡灵的宣传有一些夸张化,但是这个模样也太过了吧,吃人肉什么的,亡灵是不需要进食的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