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瘫在地上的对方看起来毫无战斗力,表现得诚恳且礼貌,对方依旧是危险系数不明的“吸血鬼”,但谢灵暂时还不想死,他可不想错失这个观察传说级生物的机会,这可算是他无趣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意外惊喜。
但是,无法开门,也就意味着他无法收拾裏面堆积如山的死老鼠,到时候高压水枪一冲,满地都是老鼠的尸体,即便他能忍受,裏头这位动弹不得的吸血鬼先生也无法忍受吧。
毕竟,即使在这样狭小的监狱裏,他也好好地把死老鼠摞成了整整齐齐的一堆,而不是随意地散落一地,是个爱干凈的吸血鬼呢。
想到这裏,谢灵忍不住笑出了声。
而吸血鬼本鬼安静地躺在原地,一动也不敢不动,耐心等待着人类许诺给他的食物,全然不知自己那般爱干凈的行为逗笑了这位人类。
他并不需要呼吸,因呼吸而产生的胸腔扩张及身体起伏自然也不存在,但呼吸可以让他表现得像一个寻常的人类,同时捕捉到更多的气味儿。
而此刻他无比庆幸自己不需要呼吸,否则空气中那丝丝缕缕新鲜甜美的血腥味会毫无顾忌钻入他的鼻腔,渗入他的身体,刺激他的大脑,令他失去理智直至发狂。
他可不能吓到这位好心的人类,否则他会跑的。
他的註意力几乎全用在了维持自己仅存的理性上,完全没发觉对方离开了又回来了,并且抱着一摞塑料盒子。直至一股浓郁的腥臭味不由分说地冲进他的鼻腔,他这才猛地回过神来,看见对方打开了两只盒子,将它们摆在自己的面前。
“这是猪血,这是鸭血。”谢灵介绍并询问道,“喜欢那种?”
他想说赶紧把猪血拿开,他快要吐了,这实在是太臭了。但说一段长句子会耗费很大气力,他只好小声吐出两个单词:“not…
pig.”隐晦地表达了自己对猪血的厌恶。
“我也这么觉得。”谢灵盖上盛放猪血的那只盒子,穿过栏桿的间隙把鸭血递进监狱裏,拿起扫把桿将盒子推至吸血鬼的嘴边,“鸭血的口感确实更嫩滑一些,比猪血好吃很多。”
吸血鬼没有想到这个人类会一脸认真地和他讨论起哪种血更好吃,只觉得有趣,甚至有些想笑,可他实在没力气完成“笑”这个动作,更没力气动手端起盒子,把裏面的食物一饮而尽,难道他要像狗一样去舔食碗裏的食物?
他在思考如何达成一个得体的用餐方式,而谢灵在思考他是不是不能吃已经凝固的血块,毕竟有部电影说“吸血鬼不能吃死人血(何况是死去的禽类的血)”,只能吃热乎的流动着的新鲜血液。
于是,地下室裏呈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安静。
谢灵终于按耐不住,打破了僵局,问:“你不吃这种血吗?”
要怎么解释呢?
“i
can’t…
move…”吸血鬼感觉自己再多说一个单词就会饿晕过去,希望对方能理解他的意思.
“哦!”谢灵立马会意,尴尬一笑,“不好意思,你再等一下。”
想到自己刚刚的行为好比把装满狗粮的饭碗推给狗,等待着它埋头饱餐一顿,而对方却是一个有尊严的人,至少曾经是人,也许还是一位上了年纪的长辈,这简直无异于羞辱。
谢灵不禁羞愧难当,赶紧收拾好外卖盒子,匆匆跑上楼,直奔厨房。
谢灵从橱柜裏翻出破壁机,将两盒鸭血倒进去,在机器的轰鸣声中,他习惯性地陷入反思,后悔自己刚才不加思索的行为,越想越觉得抱歉。
无意之举,却让他过意不去。
他其实有点讨好型人格,总是无意识地迁就别人的意愿,迎合别人的喜好,满足对方的要求,因为害怕被人讨厌。
就像现在,尽管对方对他一无所知,甚至可能完全站在他的对立面,而他的行为完全出于好意,他仍然害怕因为方才的“不尊重”而招致对方的厌恶。
他厌恶这样的自己,却又无可奈何。
机器停转,渐渐没了声响。
谢灵搅拌均匀成流体的鸭血倒入吸管杯中,牢牢地拧上盖子,按住吸管口,左右晃动了几下,确认裏面的液体不会因侧倒而溢出后,他才捧着杯子回到了地下室。
谢灵径直走到吸血鬼跟前,蹲下身,将吸管杯双手奉上,郑重道:“请用。”
随即将吸管杯横放在前,看准方向后用手一推,使它顺利地滚向吸血鬼。
成败在此一举,谢灵的心几乎提到嗓子眼了,上次他这么紧张的时候还是刮彩票的时候,当时只差最后一位数字他就能赢得百万大奖。
而此刻,指甲摩擦卡片的声音似乎同杯子滚动的声音重合在一起了,随着覆盖膜慢慢褪去,杯子也到达了终点。吸管一端正好抵在嘴边,简直完美!
对方轻松地含住吸管,终于用上餐了。
谢灵松了口气,怎么餵个饭这么费劲……
原以为这只吸血鬼饿了这么久肯定得大吃一顿,没想到他喝完一杯便说不要了。
这也就500毫升吧,真的够吃吗?
尽管心怀疑问,谢灵却没有多问,利索地用撑衣桿把空杯子勾了过来。拾起杯子时,听见对方说了句“thank
you”,他的声音似乎清润了一些,不像之前那么嘶哑,让谢灵觉得对方可能比自己想象得要年轻一些。
“不用谢,你先好好休息。”谢灵顿了一下,突然挺直了身子,郑重其事地对他说,“今天是我考虑不周,我并没有任何侮辱你的意思……对不起,我明天再来。”
对方一怔,没有言语。他满面的皱纹挤得连眼睛都瞧不出来,脸上不知沾了多少污秽,乌漆麻黑的,完美地藏住了他此刻所有的表情。
道歉的话说出了口,谢灵心裏的石头总算放下了。
虽然他心中还有许许多多的疑问,但好奇心终究抵不过汹涌的困意,有什么问题明天再问吧,他今日的能量已经被打扫卫生好耗尽了,此刻只想赶紧冲个澡,可能还需要消个毒,然后上床睡觉。
而谢灵脚刚刚踏上阶梯,却被对方叫住。
“is
it
day
or
night
now”
他被困在这裏太久,不知昼夜,不识晨昏,只认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无边黑暗。
在这漫长而无望的等待中,期盼着一个答案,希望有人告诉他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
谢灵楞了一下,转过身,微笑着告诉他:“
it’s
beautiful
nigh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