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萧萧突然有种奇异的感觉,一时分不清他到底是在跟谁说话,可这裏明明只有自己。他早就习惯了黎尽这副模样,而且也知道,黎尽定然有许多过去的事情未曾与自己提及——他怎么看,也不像是一名普通的小小伍长。只是眼下这种情状,都还能活着在一处,就已经是万幸,何苦为了这一点点过去的事情吵来吵去不得安宁呢?何萧萧环顾四周,这才轻声道:“天色晚了,外面好像开伙了,我去给你拿饭来。”
“不用了,”黎尽微笑,“我还不想吃,你让那几个小子给我剩着点就是了。”
何萧萧应了一声,推门出去。营地伙房正在开饭,竟然还传出些欢声笑语。四下弥漫着肉香。黎尽他们探查情报时顺便驱赶回来的那数百头牛,城中草料有限,不能一直养着,只好尽快杀了吃掉了事,倒是让将士们颇改善了伙食。何萧萧走到伙房那裏,到处都是人来人往,他站住了,四下裏的肉香甘美又微微带着腥气,让他突然觉出一股莫名其妙的反胃——这种作呕感不知道从何而来,像是一股突如其来的惶恐,从心底深处猛地顶上来,顶得腔子裏一颗心砰砰直跳,牵动着喉咙想要干呕。何萧萧脸色发白地转过身去,扶住旁边一根旗桿。他听见有人叫他何先生,问他有没有事,他都权且胡乱摆手应付过去了。片刻过去他才平静下来,可心裏那种隐隐的作呕感挥之不去,说不上是因为什么。那带着腥气的肉香又飘进鼻端,何萧萧一下子又恶心起来,之前还觉得有点饿,此时却什么都感觉不到了,转头就走。
他一路回到自己住的屋子前,却还是觉得那股微幽的腥气在鼻端挥之不去。他抬头分辨了一下,这明明就是再寻常不过的牛肉的气味而已,为何今天闻起来格外的让人不舒服。先前那种不适感又涌上来,何萧萧掩住口鼻,推门而入。他这处地方虽然小,在屯营裏却算是不错的,仅有他一人独住。桌案上摊着那幅未画完的长卷。到现在数日过去,仍然只草草勾勒出一个大概,无外乎那些屋舍房檐之类。这几日他虽未上城,可是一直在照顾伤员,他开始越来越深地感觉到,黎尽之前说的那些话一点错也没有。在双手沾满了血污之后,他甚至连画笔也提不起来了,更无法画那些不痛不痒的画。人只看到守城将士英勇,却没几个人知道背后的血污和死亡一点也不高贵,更不美好。他只是短短几日帮忙照顾伤员就有此感受,若是亲身参与战斗,又能看到些什么呢?何萧萧这么发怔地想了一刻,突然又想起自己之前的那点心思来。他今天听人说,城裏已经开始饥荒,甚至开始有人因为饥饿而死去了。自己没有什么本事,保不了许多人,可总得设法照拂师弟师妹。
黎尽之前说的是实话,女人不可能进军营。在外面已经不太安全,何萧萧思及此处,觉得十分无奈,却也束手无策。
他思前想后,第二日还是找时机告诉了周守松。屯营裏本来军医官就有些不够人手,何萧萧这么说了,周守松虽然犹豫了一下,却在下午给了他答覆,说是可以先请几位万花的大夫进来试试看。叛军攻城声势越发急促,每日都有人受伤,情状很是难捱。
何萧萧得了周守松同意,心情也好起来。第二日就出了屯营,往医署去找那些同门。其实说是官府医署,官府却也早就已经搬入屯营附近,方便与军中将领议事,这些万花弟子,却只能留在城裏。何萧萧一入城,就觉出气氛十分的不对劲。若说之前是安静,现在整座城中,与每日在屯营听见的杀伐吶喊相对比的,就是一种纯然的死寂了。可这死寂中又掺杂着说不上来的躁动,让人心裏发慌。街市上几乎看不见人,偶尔有人走过,也是形容苍白,面有菜色。何萧萧身上带了些粮食,不多,在屯营裏面,什么都有配额,他这也是自己省出来的。他一路到了医署,裏面静悄悄的,似乎也没什么人。思及罗小雪不能进屯营,他又烦恼起来,本来这裏的万花女弟子就只有零星几个,若是男人都走了,留下师姐师妹们在外面,就更不安全了。何萧萧想着心烦,只能暂时将这些念头搁置一边,伸手敲门。
不多时有万花弟子前来应门,何萧萧一看那同门的脸色,就知道医署的日子也开始不好过了。他走进去,发现裏面静悄悄的,随即看见顾平窝在裏间的榻上,手裏分拣着一些草药。听见何萧萧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数日不见,之前那种虽然略显苍白但是仍旧神气饱满的感觉已经从顾平脸上褪去,何萧萧看见他双眼下面湾着浅浅的青色,双颊也塌下去不少,一望便知,这是粮食不足,只好节省着吃的后果。何萧萧心裏一阵抽搐,走过去坐下道:“师弟。”
“……是师兄。”顾平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冷淡。何萧萧一楞,直觉出顾平还是在为上次那件事情生气。上次那晚过后,他也来不及同师弟详谈,就被下令搬回营中居住,后来连着事忙,没时间出来,在顾平看来,定然是无情无义不告而别了。更何况自己那晚态度坚决,简直无异于打师弟的脸,顾平从小性子冷淡自持,能说出那晚的话,定然是不知道费了多少勇气。
何萧萧心裏觉出一股愧疚,直觉地明白还是开门见山的好,故而道:“……最近叛军一直攻城,营中军医人手不够。我向将军禀告了,将军同意让这裏的万花弟子,去军医官那裏帮忙……明日你们几个人收拾收拾,就去屯营罢。”
顾平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转动着手上一根石斛。半晌后他抬头,道:“那师姐师妹们呢?屯营裏也让她们去么?”
何萧萧没料到他一下子就想到这个问题,一时语塞,片刻后尴尬道:“她们……自然是不行。你不要急,我会想办法的。”
“师兄,你能想什么办法?”顾平的声音冷冷淡淡的,又转头去挑拣手裏的药材,“男人们都走了,剩下师姐师妹们在外面,她们要怎么过?城裏已经没有多少粮食,到处都不安全,师兄,你光想着我们,忘了她们了,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我……”何萧萧一时有点发急,“师弟,你听我说,不是这样的,我……军营裏战时不能有女子,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没有什么本事,她们是我的师姐师妹,你们也是我的兄弟一样,我只能先救一个是一个,更何况……营中军医确实不够,大敌当前,万花谷弟子,也算是为了守城尽一份力……”
“你让我们怎么丢下她们?”顾平冷声道,“我不去。师兄,你去问问其他人,若是有谁愿意跟你走,你就带他去罢。”
何萧萧一时无语,他知道师弟这是钻了牛角尖,正在想着要怎么说服,突然医署外面前院裏传来一阵喧哗躁动。顾平立时起身,何萧萧跟着后面走出去,却是闹哄哄进来一帮人,约摸十来个的样子,用竹架抬着个年轻妇人。那妇人肚腹高耸,显然是怀胎十月就要临盆,脸上苍白,冷汗横流,隔着这么吵闹的人声,都能听见她痛苦呻吟不止。
为首的那男人一进来就大声叫喊起来。那妇人呻吟昏聩紊乱,显然是横胎逆生,快要支持不住了。医署裏只有十来个万花弟子,却都是男子,罗小雪等人今日出去,到城北那边去给人看病了。就算现在派人去找,来回一趟,也至少要一个多时辰。
“怎么不去找收生妇人?”众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何萧萧却已经走上前大声问。
“没有……没有……哪儿都找不到!”为首的那男人一听到何萧萧这么说,竟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本来我们小门小户,不敢来医署麻烦诸位,可是她实在是……不行了,听说各位都是万花谷的人,到处都知道万花的高人医道精妙,求求你们救救她……求求你们救救她!”
“可是……”有人艰难道,“今日师姐师妹都不在……这……”
那男人叩头不住,被抬着的妇人更是痛楚之极地呻吟起来,那声音却渐渐小了,开始微弱下去。可是女弟子一个都不在,又找不到收生妇人,普天下之大,却哪裏有让男人接生的道理呢?众人一时楞住了,何萧萧也不知道说什么好,那妇人的呻吟着实刺心,他正想开口,就见顾平突然踏上一步,道:“若是你们不介意,让我试试。”
“师弟!”
“顾师兄!”
何萧萧和众人都楞了,顾平正往前走,冷不防手腕被何萧萧一把攥住。何萧萧听着耳边哭号,突然就觉出一股极端不安的冷意窜上后颈,他自己也是万花弟子,自然明白不能见死不救,可是如今这样的情状,让他觉得极度不安,似乎隐隐埋伏着什么不得了的祸事一样。
“……师兄?”
“……你不能做这个……师弟,你……你听我的,”何萧萧有点语无伦次,“叫人去找罗师妹她们回来,她一时半会不会死的……这……哪裏有男子去给妇人接生的道理?就算你自己心甘情愿,她自己也未必愿意……”
顾平手裏无声地发力,将手腕从何萧萧手裏抽出来。他在一片哭声中回头看着何萧萧,冷声道:“师兄,你在军营裏呆久了,也变得铁石心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