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着秦沛阳,头也不回地跑出教坊大门。夏日长安城的夕阳,像是饱浸了鲜血一样丰盈欲滴,静静地悬在远处高高佛塔翘起的尖角一侧。
外面似乎越发安静了,只有屋子裏四下越来越闷热难耐。黎尽仍然维持着先前弯腰坐在榻上双手交握的姿势。他的眼神怔怔地,凝视着眼前虚无的某处。
“我记得特别清楚。你们万花谷的弟子,虽然多数性子安静,可是不论在哪裏,都很显眼。那天后来……”他闭了闭眼睛,“我是再也没有办法回去,赔人家的什么绢花了。”
他说着转过头,却见何萧萧已经直起腰来,怔怔地凝视他。借着微幽的灯火,黎尽瞧见他脸上的神色很是奇异。
“萧萧?”
何萧萧没出声。黎尽想了想,立时恍然大悟。本来心情已经十分沈重,可此时他竟然觉得莫名其妙地泛起一丝酸涩夹杂着甜蜜的笑意。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那一天,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家中的事情……”他顿了顿,站起身来走到何萧萧面前,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想将他搂在怀裏。从那之后的日子暗无天日,在大片的晦暗吞没他之前,那朵石榴红的绢花,和脸比花还要红的黑衣少年,是他脑海中格外特别的记忆。它们本身并没有什么意义,黎尽已经想不起那万花谷少年的容貌,只记得他因为尴尬而羞红了的脸。那是一段日子的远去,是他对年少轻狂莺歌燕舞日子的最后浓艷一瞥。从那之后,伴随他的,就只有囹圄深锁,边地苦寒和烽烟血腥。
“我已经记不得他的模样了,我不是那个意思……”黎尽想了想,却一时找不到措辞来对何萧萧说明心中的感受,不由得急躁起来,双手也局促不安地揉捏何萧萧的肩膀,轻轻摇晃,“我不是……你明白不明白我的意思?”
何萧萧本来还是怔怔地,被他这么摇晃了一阵,倏地抬头。黎尽看见他脸颊两侧垂落的头发,随着仰头的动作滑落,露出平常隐没在后面的尖长浓黑的眼角。何萧萧双眼还带着些微的怔忪,眼珠却转动了两下,闪闪发亮地盯住黎尽的眼睛。
“……那是我。”
“什么?”
“那是……我,”何萧萧梦呓似的重覆,黎尽的目光也凝滞了,同样梦游似地看着何萧萧将眼神重新移开,转而凝视着虚空的一点,“……那是……我记得了,我那年初到长安没有多久,认识的人也不多……好不容易找到谷中的师兄,那天我去找他,给他送东西……我记得了,”他呓语似的语气像是一晌浮梦,“有人因为什么事情闹了起来,我没站稳,被人推出去,撞到了人……有什么东西掉在我头上,我还没有明白过来,只觉得这地方实在是太乱,下次再也不来了——你们都走到门口了,我才明白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姑娘,名字我还记得,叫做银蓝的,后来一直拉着我嘲笑,说是此事好比抛绣球,花掉在我的头上,我就得……”
他说着怔怔地转头重新看着黎尽。
“……是你吗?”
黎尽双手还按在何萧萧的肩膀上,半晌也没有说话。直到何萧萧的这句话,像是打破一层坚冰一样,他突然嘆息一声,双手将何萧萧拉到怀裏紧紧抱住。几乎是与此同时,何萧萧也已经伸手紧紧抱住他。脸颊隔着黎尽胸前带着凉意的银甲,有些疼,触感却格外的真实。
“是你吗……是你吗?”
“是我……是……”
不知道是谁发出的一两声哽咽,很快就消失在交缠亲吻发出的水声中。何萧萧双手揽住黎尽的后颈和肩背,伸直了腰挺起身子与他接吻。吐息的间隙裏他们下意识地分开,却又相互追逐着很快再次紧紧贴合在一处。黎尽双手插进何萧萧两鬓的头发,温柔却又用力地抚摸他的脸颊和耳廓,何萧萧感觉到他手心裏常年执枪而生的硬茧蹭在脸颊,微微的疼,可这触感却又如此甜蜜,催促着他不住地仰起头追逐着对方亲吻的嘴唇和抚触的手指。
手甲在腰带上触碰着发出轻微的响动,何萧萧不知不觉地站了起来,两人亲吻交缠着一路跌跌撞撞地退到墻边,隔着冷冰冰的甲衣,这感觉实在让人着急,何萧萧的手指在黎尽鬓发处来回摩挲,冠翎的系绳被他弄得松动,连带着翎羽也摇摇欲坠。
“是你吗……是你吗……”这次是黎尽在发问,亲吻的间隙他双手捧住何萧萧的脸颊,何萧萧着急地想凑上前来,却被他双手用力,拉开一段距离。不知谁的喘息急促,黎尽双手按住何萧萧的脸颊脖颈,温柔却又带着急躁地用力晃动。
“是你……萧萧,是你,是不是……”
“是……是我,是我!”何萧萧不想中断这样亲密没有间隙的接触,却几次被强硬地拉开,双唇在方才激烈的亲吻摩擦中红肿起来,唇瓣和眼睛都泛着湿润的水光,这些水光不住波动,可中心的那一点却一刻也没有离开黎尽的眼睛,“是我……”
黎尽松开了手,与此同时何萧萧已经猛地凑上来,带着些凶狠的意味一口咬在他嘴上。尖锐的刺痛伴随着微微腥甜的味道一下子弥散在两人唇齿之间,黎尽反手揽住他后颈,不甘示弱地张嘴咬回去。甜蜜的血腥气,在口唇之间化成一片与当下沈重气氛不相称的旖旎。
何萧萧急喘了两声,却一点也没有放开的意思,只是更加紧密地贴上前去,两人贴在一起磨蹭纠缠,难分难舍,手指舍不得离开脸颊,却又急着去散开腰带,弄出一片凌乱不堪的碰撞声。何萧萧的头发被抓散了,束发的发带掉落在地上,又因为两人晃动的步伐而被踩在脚下。手指本来带着夏日夜晚令人不适的粘湿热意,可互相摸索着探到对方的皮肤上时,却只有炽热的快感冲击鼓噪的心绪,一下子到处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