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萧萧,”黎尽又笑了,“不瞒你说,你刚来营裏的时候,你这个名字,还让大伙笑了好久呢,都说乍一听是个姑娘,还以为营裏要来万花谷的女弟子,一群人白兴奋了好久,结果一看,好了,居然是个男人!”
何萧萧闻言白了他一眼。
“笑什么笑,我师父都没笑过我。”
“万花谷嘛,自然跟别的地方不一样,连谷中弟子的名字起得都是些风花雪月,我们这样的人,哪裏能看得懂。”黎尽促狭地冲何萧萧眨着眼,“不过说起来,你这个名字,到底是怎么起的啊?”
“哦,”何萧萧扒着饭,头也不抬,“我爹起的。我爹是个落榜书生,一辈子没考上功名,我娘嫌他穷,生了我就丢下来跟别人跑了。我爹考试也不中,人也留不住,我又还没来得及起名字呢,我爹一出门啊,看见风也萧萧,雨也萧萧,草也萧萧,木也萧萧,回来就给我起了这么个名字呗。”
他这话说得满不在乎,甚至有点油嘴滑舌,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虽然事情本身着实不愉快,可让他这种语气一闹,倒显得好笑了。黎尽大笑起来,何萧萧翻了个白眼,低头接着吃饭。黎尽三口两口将饭扒得干干凈凈,站起来准备走人。何萧萧也放了碗,黎尽转头一看,突然伸手端起碗,状似随意地递到何萧萧眼皮子底下。
“没吃完。”
何萧萧一楞,他看见那碗上还沾着一些碎屑。黎尽自然而然地看着他,何萧萧楞完了,也就端过来将那些碎渣挑干凈了。
“等一下还要赶路,我去叫那几个小子。”黎尽站起来,拍拍身上尘土,“我们要去的地方,好像没多远,就要到了。”
他们要去增援。叛军近来势如破竹,前方城池乃重镇,绝不能落入叛军手中。黎尽大步走开了,何萧萧看着他的背影,也站起身来,转身去收拾东西。临时的营地一片熙熙攘攘,初秋的风,开始将凉意渐渐拂到人的脸上。
他们到达城中的时候,已经又过了好些日子。东边叛军势如破竹,连下重镇,接二连三的失守让西边的城池一波波地被推往了第一线,也让后面的重镇开始陷入莫名其妙的恐慌中。不过这种恐慌还仅仅是在于官府和守城官兵中间,百姓似乎仍旧照常生活。
他们入城的时候,何萧萧甚至还看见,城门口张贴着平安盛世的画卷,也不知是谁画的,他见到了,还忍不住站下来好好研究了一番。
之前早就有他们要入城的命令,因而他们安置起来很快。何萧萧住在屯营裏,收拾停当了就兴冲冲地去城中官衙医署去寻人。他知道,这城中有万花弟子,之前好像听说过,跟他要好的师弟师妹也在此地,是之前就跟随谷中其他人一起来这裏增援守城军的。
何萧萧寻到官衙医署,果不其然众人都在忙碌,其中确实有不少万花弟子。他东张西望地寻找师弟师妹,冷不防肩膀被人从后面一敲。何萧萧一回头,就见一个年轻的万花女弟子站在身后,圆润的粉白脸上一双细细长长的眼睛弯成月牙,笑瞇瞇地看着自己。
“何师兄——”
何萧萧笑了。“小雪,阿平呢?”
“啊呀,师兄真是,一来就知道问旁人,对我就像全然看不见。”罗小雪嘟囔着,“我给你找找啊……”她转头四下打量着,“嘿!那儿呢!顾师兄!顾师兄!你来!”
那边有个万花弟子,跟何萧萧一样高高的个子,比何萧萧生得要清秀几分。他听见罗小雪叫他,转身看见何萧萧的一瞬间他眼睛就亮了,立时快步走了过来。
“师兄。”
何萧萧伸手用力揉揉他的头发。顾平一头黑发又长又直,发顶却毛毛剌剌地长着许多新发,摸上去很是有意思。许是何萧萧揉得太用力,顾平笑着躲开了。
“你们来多久了?”
“两个多月,”罗小雪道,“师兄呢?”
“我刚来。”何萧萧轻松地将手拢在袖子裏,“你们每日在这裏,都做些什么?”
“出去说罢。”顾平拉了拉何萧萧的衣袖,三人一同走到后面的院子裏站定,顾平才重新开口道:“也没什么,来了这裏,不过是在医署帮助医官们做些事情,听说东边战局状况不好,趁着如今,抓紧时间屯点药材,以备不时之需。”
“哦,这样。”何萧萧点了点头,“东边……好像的确不太好。打到这裏,也是迟早的事情。”他说着抬头扫了两人一眼,“这话可别到处乱说,当心被官府抓起来问罪。”
“什么呀……”罗小雪双手背在身后,一只足尖在地上不住来回画着圈,嘟嘟囔囔地道,“这仗还没打到这裏呢,就已经什么都缺,什么都不方便,连……”
罗小雪性子有点像何萧萧,大大咧咧的,经常口没遮拦,此时却像是想起了什么,立时闭口不言了。
“连什么?”何萧萧问她。
“没什么。就是什么都缺,不比在谷中好,师兄,我想回去了。”罗小雪吐了吐舌头,俏皮而无奈地冲着何萧萧笑了笑。她开始是想说,什么都缺,连天癸至期都不甚方便,不过幸好没有说出口,不然可要羞死了。
“师妹,你怎么能这么说。”顾平转头严肃道,“身为杏林弟子,治病救人,如今天下有劫难,你却只想着偏安一隅,这样怎么……”
“好啦好啦,顾师兄,你可真烦!”罗小雪双手捂着耳朵,“我不就嘴上说说,人不还是老老实实呆在这裏么!整天念叨我,连句话也不让说了,真是!何师兄,你住在哪裏?”
“我跟着天策军队来的,你们不是知道么,先前接了那个活儿,跟着他们,总有东西可画……”何萧萧说着伸手往身后那个方向指了指,“我住在他们屯营裏,不过搬出来也行……横竖都在城中,要不跟你们住在一起?”
“什么!住在屯营裏!”罗小雪眼睛睁大了,“听起来真有趣,师兄,我也要跟你去!”
“好啊,那边缺的就是漂亮姑娘,你去了,他们可要开心死了,定然会谢我。”何萧萧促狭地冲她眨了眨眼睛。罗小雪的脸红了,呸了一声低下头去,还是顾平接上话茬道:“师兄跟着他们走了这么久,都画了什么好画了?”
“好画?也就……没什么,没有好画。”何萧萧陡然想起黎尽之前看见自己的画时,那张似笑非笑写满嘲讽的脸,立时洩了气。更何况他跟着军队一路走来,也渐渐开始觉得黎尽说得没错,之前那些画,只是自己想象出来的罢了,在这江山岌岌可危的时候,也许固然需要太平盛世的长卷来安抚人心,可是即使最终能够留得这盛世图景,又会有多少人记得那些华丽屋宇下的埋骨?身为画师,在这样的年月裏,只懂得粉饰太平,似乎确实有些不妥。在谷中习艺的时候,师父就曾教导过,所谓画者,有意才有形。他当时牢牢记住了,可后来真的画起来,却似乎总是偏离本心。不过有件事他一直觉得奇怪,就是黎尽这样一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普通天策士兵,为何每次评论他的画,却都如此一针见血,让他气哽声噎,没法反驳。不过说到底,他也清楚,果然自己还偏偏就是中意这样的人,黎尽越是说他不好,他越是要同黎尽说个一清二楚,说来说去,又觉得黎尽讲得有理,几番来往,竟然觉得是难得的知己,渐而就生出别样好感。
“师兄丹青妙笔,原来在谷中就是师叔也讚不绝口,怎么出来会反而画不出好画?”顾平微笑着,一双眼睛静静地凝视何萧萧,充满了温柔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