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面熟。但我想不起来是谁。”梅林缓缓摇头。
“这就对了!”兰斯停顿了一下,“他是米希安.摩尔的父亲。”
梅林抬起头来,他想在兰斯的眼睛裏确认他对于这件事的肯定程度到底有多少。
“米希安?”这个名字昨天晚上在阿古温、亚瑟、高汶和他自己的口中反覆提及,却没有一次被提到她的姓氏,“你是在说...”
“亚瑟的亡妻米希安,没错。”兰斯非常肯定地说,“因为我们干脆查了个彻底,你知道戴格尔,他有职业强迫癥,不查个水落石出他会失眠。”兰斯又点燃了一根烟,他吞吐了一口,接着说,“你在潘德拉贡家待了那么久,是不是不怎么听他们提起她的姓氏?因为她改过一次名字。我猜,可能是因为她和父亲的关系有点紧张,从她毕业后的财务状况就可以看出来。我去看了一下最初介绍亚瑟亡妻的时候的资料,那上面写的是米希安.威尔森,那是她和亚瑟结婚时登记的姓名也是她母亲的姓氏,可是她高中毕业的时候还叫米希安.摩尔,他父亲是学校董事会的,看这唯一一张父女俩为某次学校环保活动揭幕时的合影——他们之间的距离可以塞一只考拉,看来那时候她就已经不太听他父亲的话了。”
梅林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僵硬地像被灼日碳烤过一样,他的嘴微微张着,无法掩饰自己的惊愕。
“所以,”兰斯重新点燃了一支烟,来回踱着步兀自分析道,“你跟我说过是乌瑟派人杀了米希安,因为她发现了他的秘密记录本,现在看来,米希安的父亲是知道这件事的,也许米希安在被杀之前曾经以什么方式告诉过他...”
是直接打了电话给他,梅林心裏想,昨天阿古温说的那些事情果然都是真的。
“...大卫.摩尔就这一个独女,父女之间的隔阂再深,也总有随着时间流逝而消散的一天,再说米希安.摩尔并未公开和他断绝关系,所以这就是个父亲为女儿报仇的故事。他在他女儿死后,花了不少精力去了解米希安的死因,我不知道他到底了解了多少,但在他得知了潘德拉贡集团将会竞标非洲水利项目的那一天起,所有的覆仇行动就开始了。他收购了另一家参与竞标的加拿大兰万灵集团,在背后控制着一切竞标事宜,派出几路人马截取潘德拉贡的竞标价,包括委托了我们组织,而我们派出了你,还有被你清除的那头‘独狼’,我相信如果你当时不交出拷贝器,那么你也一样会在被清除名单裏。可是让乌瑟失去一时的财产,这显然不能让他解气。有钱人真是锱铢必究。他要的是让乌瑟痛苦一世!所以,他收买了阿古温,”兰斯在显示屏上又开了一个窗口,跳出来的正是阿古温昨晚说的五封匿名邮件,“操,这个阿古温倒是会自作主张,跟了乌瑟那么久,结果却反咬一口。看看原邮件是叫他怎么做的吧。”
“我操!”梅林的眼睛扫过那些邮件内容。
“是的。”兰斯表示讚同。
原来那些邮件裏确实是让阿古温收买史密斯医生了,但是,教他怎么做的内容却和阿古温所说不同。
其中一封是在汽车爆炸前一晚发的,“...现在机会来了,让埃文.史密斯在给亚瑟.潘德拉贡打电话时照着以下句子念:‘...你父亲的验血报告出来了,癌细胞指标超高,但鉴于你父亲刚回到家,为不耽误病情,建议你自己先立刻来一趟医院,确定下是否需要住院诊疗...’,确保亚瑟坐上他自己的车,只要车子一发动,即可引爆...”
“他们监控着乌瑟和亚瑟的一举一动,又或者是阿古温随时都在向他们汇报行踪。”兰斯接着说,“他们显然知道亚瑟和乌瑟在医院裏吵翻了,只想引诱亚瑟一个人坐上那辆车,阿古温却不知为何非要置乌瑟于死地...”
“阿古温死了,兰斯。”梅林接过话来,“昨晚我杀了他。”
“...”兰斯目瞪口呆地看着梅林。
“米希安被杀前几周,知道了亚瑟的性向,阿古温在监视她的那段日子裏乘虚而入,米希安精神崩溃后给他父亲打了电话,再后来,不知是她自己的主意还是她父亲教她的,她去偷了乌瑟的笔记本,乌瑟派阿古温给她下了毒。阿古温杀乌瑟,我猜一半是为钱一半是为情。这些都是昨天晚上,他...被我们审问时说的,所以,在阿古温的行动计划裏,亚瑟反而只是附属品。亚瑟...后来想要杀他报仇,我...我替他开了枪。”
这已经不是梅林第一次为亚瑟做出格的事情了,事到如今,梅林做什么事情兰斯都不会惊讶了,他只是担心这样的日子梅林还能再撑多久,而最令他不可思议的是梅林三番两次做出一个正常人不敢做的事来,亚瑟为何还是不起疑心。
“既然杀害米希安的元凶乌瑟已经死了,为什么大卫.摩尔还要派人杀亚瑟?因为他当初和米希安的形婚?可是,乌瑟留给亚瑟的除了债务就是痛苦,再过几个月,他就是个居无定所的穷光蛋,这样的惩罚还不够吗?”梅林说得颇有些义愤填膺。
“梅林!你的判断力自从认识了小潘德拉贡之后就在直线下降。”兰斯无奈地说,“有一种恩怨叫做豪门恩怨——有仇必报。没有能包住火的纸,你怎么知道亚瑟就不会为他父亲继续覆仇?他难道不想知道那些匿名邮件匿名电话的幕后黑手到底是谁?《哈姆雷特》不是你的最爱吗?而从大卫.摩尔这一方来说,亚瑟是所有事件的导火索!是他毁了米希安的幸福,是他让米希安在潘德拉贡家孤立无助,何况只要亚瑟活着,莫德雷德就永远不会跟摩尔姓,这可是米希安留给摩尔家族唯一的延续!你以为这些超级豪门家族为什么都那么神秘?他们发动战争、刺杀政要、操控媒体、掌握经济!他们是这个世界的真正统治者!他们甚至没有绯闻,因为他们的家族故事没有任何一个作者敢写。天啊,我以为你应该比我更心知肚明的。梅林,别说你和我,潘德拉贡集团都不是他们的对手,乌瑟刚愎自用,以为可以瞒天过海,却不知走错第一步就足以让他的姓氏在这个地球上消失!”
兰斯走到梅林面前直视他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我,真的不想,失去你,梅林.艾莫瑞斯。”
可我不能失去亚瑟!梅林知道即便他不说,兰斯也明白。
“还有,你为他做了那么多,我不相信他认为你只是个简单的家庭教师,如果他现在只是在进一步观察你,当你的身份无法再隐藏时,他还会相信你所说的一切吗?”兰斯抛出了梅林一直以来最忧虑的问题,接着又嘆道,“我会想办法给伊利安定位的。别再不接我电话了,梅林,不管发生什么事。一旦伊利安靠近你们,我会立即通知你!”
梅林回家的脚步从来没有如此沈重过,对于他来说,一切都真相大白了,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保护亚瑟;可是对于亚瑟来说,他何时才能知道所有事情的真相呢?这对亚瑟不公平,老实说,他有权知道这一切——包括他所爱的梅林不是他所认识的梅林。
至于...跟摩尔家族斗?梅林就是再爱亚瑟也不会傻到要与他共同对付摩尔家族!这是以卵击石、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如果你们真的想在一起,就和他一起远走高飞吧,别再回英国了。”兰斯最后对他说的那句话不断地萦绕在他耳边,他说的时候没有一点点感伤,就好像他们只是认识不久的普通朋友,听了梅林匪夷所思的故事之后给出了一个最冠冕堂皇的建议。
可是,梅林怎么可能丢下兰斯呢?先不计算他和亚瑟逃出去的概率有多少,如果真的远走高飞了,兰斯也就坐实了叛徒的身分,组织绝不会放过兰斯的,盖伊斯会下达清除叛徒的命令——就像现在对待梅林一样,所有外勤都可以直接追杀兰斯,如果...去他的!绝对不能有如果!
梅林推开书房的门,亚瑟正坐在老板椅上,他的双脚以惯有的姿势悠闲地搁在办公桌上,平静地问道,“见过他了?”
梅林点点头,努力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我在等你。”亚瑟说。他似乎并不在乎梅林会带回来什么好或不好的消息。
梅林有些错愕地张张嘴。
亚瑟放下脚,起身朝他走来,“高汶去公司处理事情了,我想给自己放一天假,和你一起...我是说,就我们两个人,”他站到梅林面前,双手环起梅林的腰,“一起好好过一天。其他的事...等过了今天再说。”
梅林望着他心中一凛,也许,亚瑟已经猜到了什么?关于自己的身份,关于自己这位神秘前男友的身份?而现在,他只想做最后一天情人?!
...这样也好。把所有的烦忧都抛之脑后,就今天一天,尽情欢愉,恣意享受,之后就...
“其他的事...等过了今天再说。”梅林重覆了一遍亚瑟的话然后吻上了他的唇,只是轻轻一下,“你饿吗?海伦留了很多食材在冰箱,我可以做一顿像样的早午餐。”
“真的?这又是你不为人知的一面吗?”亚瑟看似无心地笑道。
梅林微微一楞,“没错,别忘了我说过我是十项全能!我还有很多面没有展示在你面前,今天就从做饭开始。”他笑着推开亚瑟。
“那我可以给你打下手,我大学时期干过这个。”亚瑟跟在梅林身后走出书房。
厨房裏弥漫着朝阳烘晒之后的暖意,梅林在平底锅上煎着太阳蛋和香肠,亚瑟在他身旁把煮好的蘑菇淋上酱汁,他们不时地交换着充满柔情蜜意的眼神,时光好像在四溢的食物香气中慢慢凝固。
早午餐被端上了餐桌,梅林开了一瓶红酒,拿着一块擦酒的白布像一个星级酒店的服务生似的毕恭毕敬地给亚瑟倒酒,亚瑟托着腮帮斜眼看着他,嘴角咧出一个宠爱的弧度,“很专业,梅林!你以前在酒店打过工?”
“忘了我是勤工俭学读完大学的吗?”梅林用白布擦拭着一滴瓶口的液体,颇为自豪地笑笑,顺便在亚瑟淡淡的法令纹上按下一吻,“如果时间充足,我可以做一个漂亮的布鲁姆面包三明治,一种对你这种烹饪白痴来说制作非常覆杂的面包三明治,嵌入蔬菜、培根和奶酪,我保证你能一口气吃三个,我曾经做给兰斯吃过,他认为我可以开一个...”梅林突然呆住了,他竟然无意间说出了兰斯的名字。
“他叫兰斯?”亚瑟显然已经註意到了。
“抱歉,我...我不应该在这个时刻提到他。”梅林慌张地垂下眼帘,放下酒瓶坐到自己座位上。
“是的,那么美好的回忆...这多少让我心生嫉妒,就像那次他的道别吻,可是,”亚瑟的右手越过小圆桌握住梅林的手,“这就像我永远也不可能忘记米希安这个名字一样,在某一段时间内,这个兰斯曾经先于我陪伴过你,他在你的人生中扮演过如此重要的角色,更别说他现在还无私地帮助你,不,实际上,他在帮助我,一个与他素昧平生的人。我很感激他,如果有机会,我会当面致谢。”
这就是梅林为什么心甘情愿为亚瑟奉献一切的原因——亚瑟本质上有着王的智慧与胸怀,他只是需要一个舞臺,一个属于他自己的舞臺。梅林相信如果真的有机会,兰斯也会爱上他,会像高汶一样不遗余力地为亚瑟卖命。
梅林端起酒杯,郑重地说,“我会向他转告你的谢意,亚瑟。”然后他又笑道,“现在,我们是不是应该在享用美食之前说点什么?”
“当然,”亚瑟也端起酒杯,略一沈吟,“那就...那就为了我们即将拥有的自由!”
他望着梅林的眼神带着执着的信念,就像即将来临的家道中落与生命威胁都与他毫无关系似的,虔诚地让梅林不忍否定这个看似很难完成的心愿。
“为我们的自由!”梅林举杯附和着,但他会帮助亚瑟完成这个心愿的,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