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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绯色的求婚(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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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终于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这是正常选择。”

“危险发言哦,不过还好是我,原谅你了。”叶列娜抬起头望着湛蓝的天空,伸出手试图去触碰那片纯洁,她慢慢的诉说:“我其实并不爱这裏,我只是爱这片大地,我出生在这裏,收获了许多,但现在我逐渐失望,这裏没有未来,大地和人民试图互相诉说苦痛,却无法传递,我多么希望有人能改变这样的状况,我留在这裏,和我的爱人一起,也是想要再相信一次,相信一次莫斯科。”

黑泽皱眉看着真情流露的女人,冷冷道:“用我们的命吗?”

叶列娜低头尴尬的一笑,她吐了吐舌头,无奈的说:“不公平,是吗?但没办法啊,我也是个自私的人。”

她看见索菲亚阿姨胖乎乎的小车向草地驶来,叶列娜搂住面无表情的男孩,用手指撩开黑泽银色的短发,贴在他的耳边说:“这是我们的悄悄话哦,不可以告诉别人,约好了哦,美狄亚。”

黑泽轻轻点头,轻易的接受女人的要求,毕竟他从不反抗这个研究所的命令,他知道做一个听话温顺的小白鼠会少很多麻烦。

回程的路上,他们又一次骑上马,在流水中不同于来时的狂放,而是缓慢的行走着,橘色头发的女人轻轻拨开男孩耳边银色的发丝,为他别上一朵不知何时采摘的鲜红野花,叶列娜细软温柔的声音像是在祝福,她慢慢的说:“你要做一个有勇气的人,活得勇敢。”

黑泽有那么一瞬间很想问叶列娜,这句话到底是对潘多拉计划中目前最成功的实验品的祝福,还是对一个被圈养的人类的诅咒,但他终究没能开口,他也许没有那么期待得到一个答案。

黑泽以为自己不会有机会实现叶列娜的那句话,他以为自己会像同伴一样死在某一场实验裏,然而那位巨人死在了他的前面,许多人因为那场盛大的葬礼而消失,他们这个“没有成果”的研究所是其中略显黯淡的牺牲品。

大多数实验品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即将被销毁,只有少数实验品发现了研究人员们焦虑的情绪,黑泽和那位因为药物白了头发的高个男孩是最早知道结局将至的可怜鬼。那天是美狄亚和俄耳普斯的训练日,叶列娜站在训练场附近心不在焉的看着仪器上波动的数值,这是在观测场上两个男孩在训练时的生理变化,汇总数据加以分析目前方法的成果和优化路线,从而及时调整实验方案。

黑泽又一次被俄耳普斯拽住胳膊摁倒在地上,他刚准备放弃关节的完整,挣脱开白发男孩的束缚,却听见俄耳普斯在他耳边悄声说:“嘿,叶列娜有些不对劲,发现了吗?”

黑泽斜眼看了一下那位橘发女人,不留痕迹的点了点头,他和俄耳普斯配合默契,继续以对决的样子在场地裏你来我往,两个人熟练的交换身位避开场边研究人员的视线,进行着对话。

“他们都不对劲。”银发男孩偏头躲开俄耳普斯的一拳随口说道,这个家伙明明才十岁,怎么就能如此壮实,而且肌肉满满,没人愿意和俄耳普斯训练,除了美狄亚这个受虐狂。

“是啊,这几天可怜的好像被扎针灌药的是他们一样。”俄耳普斯翻了个白眼,说:“那几个蠢货以前还会耀武扬威的折磨我们,现在都是速战速决,不愿意在这个破地方多呆一分钟,哦,我想我们要知道为什么了,美狄亚,看看那边。”

黑泽顺着俄耳普斯的动作,看向场边,见到了许久未现身的多裏梅东特,高挑瘦削的男人似乎很疲惫,黑眼圈浓厚到阴森的程度,大概是饮水不足的原因,他的嘴唇干裂又苍白,没人见过长官这样脆弱可怜的样子,一定有什么重大事情发生了。男孩们没有因为好奇心而停下训练,毕竟他们的耳朵可以听清训练场的一切动静。

多裏梅东特把手裏的文件袋交给了叶列娜,他说:“对不起。”

这是叶列娜第一次感受到爱人的歉意,她开始落泪,满脸的鼻涕和泪水,女人自嘲的说:“亲爱的,你还记得我喜欢的那部电影吗?”

男人掏出手帕亲密的替叶列娜擦拭快要滴落的鼻涕,薄薄的嘴唇毫不犹豫的张开,他太清楚爱人的想法,他说:“莫斯科不相信眼泪。”

女人抽泣着倒入爱人的怀抱,呢喃道:“前进、前进吧,同胞,为了我们回不去的故乡。”

听见了这对爱人谈话的俄耳普斯肯定道:“我们终于要死了。”

黑泽用双腿缠住白发男孩的脖子将他放倒在地上,不留情面的收紧大腿压迫着俄耳普斯的呼吸,他无视了对方痛苦的呻/吟,平静的註视着训练场的天花板,他看见了灰蒙蒙的蜘蛛网,研究所阴沈腐朽的味道席卷他的鼻腔。

美狄亚淡淡的重覆着同伴的话:“我们终于要死了。”

但正如同叶列娜之前说过的,她是自私的,所以才会在孩子们争吵时带走安静的男孩,让他体验在马背潇洒奔跑的感觉,给他吹响悦耳的舞曲,多分给他一块奶油蛋糕,叶列娜对美狄亚的偏心已经到了明目张胆的地步,多年后的gin继承了这个“优良传统”,才会在日本的深山中诞生潘多拉计划最完美的实验品。

黑泽记得那是凌晨两点十六,他的房间密码锁被突然解开,叶列娜肿着眼走了进来,她哭的很惨,从床上下来的黑泽这么肯定着,他一如往常的平静,等待女人的开口。叶列娜在他面前蹲下,然后努力从脸上挤出一个滑稽的笑容,她递给黑泽一杯水,同时张开另一个手掌,直奔主题的对男孩说道:“美狄亚,你可以选择吃或者不吃这些药。”

叶列娜话音刚落,黑泽便没有犹豫的接过女人手裏的东西,吃下了那片白色药片。

女人楞了一下,说:“你不问问这是什么药吗?”

“无所谓,它们没有区别。”黑泽随口说道。

“亲爱的,亲爱的,认真听我说,时间来不及了。”叶列娜张开双臂把黑泽搂入怀中,她发现男孩并没有表面那么冷漠,他的身体在发热,还有些许的颤抖,女人用手抚摸着黑泽的后脑勺,用温暖的声音安抚他:“这些药需要三年的疗程,我已经把剩下的药交给了值得信赖的人,你会在门口遇见他们。”

她克制不住的又一次哭泣,原本红肿的眼睛已经痛到快要睁不开,叶列娜压抑着哭声,说道:“这些药或许可以让你变成普通人,懂吗?亲爱的,三年后你有可能性会变成普通人,这个药是我专门为你设计的,可惜还是未完成品,我无法保证它的效果,我不会强迫你吃下,他们也不会。”

叶列娜松开了怀裏的男孩,她用布满泪水的脸面对自己最成功的作品,她抬起右手捏了捏黑泽的脸颊,看着男孩变形的小脸,破涕为笑,说:“你自由了,美狄亚,你自由了,你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了。”

“但在此之前,我还有最后一个要求,你要无条件服从我。”

“什么?”

“跑,跑起来,我知道你可以做到的。”

叶列娜将自己的身份卡塞在黑泽的手中,又递给他一把枪。

“她说:‘离开这裏,活下去’。”

因为风声黑羽盗一没能听清男孩说的话,问道:“什么?”

黑泽沈默不语,不再回应。

这是那位恶毒的科学家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之后他在跑出研究所的路上被打扮成安保的赤井务武救走,一起坐上了外面负责接应的黑羽盗一驾驶的飞机逃离了这片即将燃烧殆尽的国家。黑泽很快就接受了赤井务武和黑羽盗一的存在,他们在欧洲逃亡,多亏了黑羽盗一出神入化的易容技术,这一路还算顺利,黑泽从没有开口询问过那个研究所和叶列娜的结局,只是在看见报亭裏写有苏联解体的报纸时短暂的停留了一下,赤井务武问他要不要买一份看看,被男孩摇头拒绝,转身继续赶往下一个国家。

那段时光裏的黑泽表现的像个正常人,因为两个大人都是日本人,于是默默学习了日语,夜晚在酒店无所事事,还会拿出口琴为疲倦的一天画上句号,听着赤井务武结结巴巴的俄语童谣也能平静入睡,连黑羽盗一都感慨过男孩心灵的顽强,没有哭闹、没有抑郁,甚至没有反抗。这份正常在两个大人眼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黑羽盗一希望这个男孩能够真的做到像个普通人去面对生活,所以他才会在把男孩带回日本前留给他一份难忘的旅行,而赤井务武也是这样想的,他没有黑羽盗一的大张旗鼓,只是带黑泽爬了一次山。

他们为了看日出早早的登顶,这座山并不出名,而那天又是工作日,赤井务武和黑泽好运的承包了整个山顶。一大一小两个人随意的坐在山顶的石阶上,聊了几句sandra奶奶做的苹果派,他们居然因为到底好不好吃争执了起来,黑泽觉得味道恰到好处,而赤井务武则表示他们一家人都被苹果派的甜味刺激到难以下咽,不过这场幼稚的争论没有持续太久。

赤井务武断言:“我觉得你的味觉肯定有问题。”

黑泽不留痕迹的翻了个白眼,说:“可是你做的饭我并不觉得好吃。”

“餵餵,秀一和秀吉都很喜欢我做的饭啊。”男人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从怀裏取出烟盒,在清晨的新鲜空气中毒害肺部,赤井务武点燃一只烟,随口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你放心吧,我没有那么有信念,不用担心我的覆仇,太无趣,为了那种东西。”男孩补充道:“顺便一提,我讨厌红色。”

“你被伤透了心,不是吗?”

“那倒也不是,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可能这些对于我没有那么重要。”

“你应该知道的,比受伤更痛苦的是缓慢的愈合期。”

“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要那么严肃嘛,就当和朋友聊聊天,stacey。”赤井务武咧嘴笑道:“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黑泽简单的说出一个单词:“覆仇。”

“看来某人心口不一。”赤井务武没有因为男孩无理取闹的回答而生气,他是个合格的家长,“是为了她吗?还是你的同伴们?”

“也为了我。”

“你要覆仇,清洗别人的罪恶,但你也会沾染罪恶,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显然这种话对于一个小男孩过于晦涩难懂,就算黑泽脑子再好使,他也一时说不上话,赤井务武意识到自己欠考虑,银发男孩的早熟表现让他忘记这只是一个和自己大儿子差不多一样大的孩子,他缓和了语气,思考片刻,用了小孩子最容易接受的解释方法,“打个比方,安提戈涅?还是克瑞翁,你会选择相信宙斯吗?”

黑泽熟知这些名字和故事,叶列娜和那群科研人员最喜欢给他们用这些神话故事训练逻辑和语言能力,他选择用故事裏的话回应大人的问题:“我不认为一个凡人下一道命令就能废除天神制定的永恒不变的不成文律条,它的存在不限于今日和昨日,而是永久的,也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赤井务武吐出一口烟,悠悠道:“因为我们遭受痛苦的折磨,所以我们承认我们犯了过错。”

黑泽稚嫩的声音继续诉说晦涩的语句:“即使为此而死,也是件光荣的事情,我遵守神圣的天条而犯罪。”

“好吧,是我为难你了,我们没办法选择,这种冲突在所难免,其实,这也是每个人都会遇到列车难题,有的时候你是做选择的人,但你也会成为被选择的人,你会难过吗?”赤井务武顿了一下,加上了前提条件:“如果你被放弃。”

“你也要抛下我吗?”小时候的gin枕着自己放在大腿上的胳膊,说了意外幼稚的话,这大致是黑泽一生中仅有的示弱。男孩柔软的脸颊挤压出可爱的模样,已经长至胸口的银发乖巧的垂在空中,他偏头望着赤井务武,黑泽在这个时候意识到所有人都在试图让他变成一个普通人,只有赤井务武知道他从出生起就丧失了拥有这个选择的权利,就连黑羽盗一和那位神秘的天才协助者都没有发现赤井务武对这个小孩的残忍。

黑泽在山顶初升的太阳光芒裏,露出许久未有过的轻松笑容,他没有等男人的回覆,而是说着曾经夜裏女人为他诵读过的故事裏的那句话:“我是早已为死者服务而死了。”

叶列娜告诉过他,要做一个勇敢的人,黑泽轻声许诺:“我要为她举办一场葬礼。”

总有一天,他会回到女人曾经的家乡,看看那裏的顿河,为她吹奏一曲安魂曲。

赤井务武无奈的笑了一下,伸出手把男孩搂在怀裏,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动作让黑泽楞了神,在男人带着清晨潮气和烟味的怀中无所适从,他听见赤井务武的声音,那个人像是在礼拜,望着日出,橙黄耀眼的光芒沾染了他美丽的瞳孔,在上面映下属于这一刻的灿烂,他用着故事裏的话虔诚的回应gin的决心。

许多年后,即将踏进警校的黑泽站在盛开的樱花树下,望着人来人往的学校大门,那些和他一样的新生在家长朋友的簇拥下露出各异的表情,他不自觉的回忆起当年赤井务武在山顶对他说过的话,喃喃重覆着,“这人间就只有你一个人由你自己作主——”他停了下来,似乎在害怕亡灵们的偷听。

“活着到冥间。”

然而有人洩露了秘密,一个满头黑色卷毛的外国长相的少年走到他身边,这个人看起来一副没睡醒的颓废样子,像个家裏蹲的啃老族,少年调皮的冲冷漠的黑泽眨眨眼,说:“没人能忘记安提戈涅的故事,兄弟,认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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